这篇回忆早在写完《外婆家的陈年往事》后就准备要写的，没想到接着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拖再拖。父亲去世之后总是挥不去心中无限的悲痛，也害怕触碰到深处的敏感和脆弱，所以老是强迫自己绕开这些回忆。可是它们却时时刻刻围绕着我，无论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日子，甚至是在上下班的路上，医院里的某个片段或者是小时候的某个事件都会跃入脑海中，欲罢不能。

父亲出身在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除了在大学里教书以外，继承了他父亲的爱好，热衷于收藏名人的字画和孤本文字作品，所以除了祖上留下的田产外，他把所有继承来的，自己挣来的钱投入到两个方面，一是字画和孤本，一是房产。而他自己则成日集聚众多的文人墨客荡漾在秦淮河边，吟诗做画，风流潇洒，夏天带着全家躲到青岛的别墅去避暑。所以老爸常常取笑老妈，说外婆外公家是土财主，有了钱只知道买田买地，外加在农田边盖些庭台楼阁。据父亲回忆，他家藏书楼里的那些珍品在当时的南京是无人能比的。人算不如天算，抗日战争爆发后，南京面临着沦陷，全城的达官贵人都随国民党政府撤到峨眉山上去了，父亲一家自然也在劫难逃，此时的爷爷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对着藏书楼里他毕生的心血挥挥衣袖吧。国家的衰败也带来了父亲家的厄运，在西逃的路上，爷爷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居然在换飞机时不翼而飞，一气一急，爷爷一病不起。所以老爸总是说，与他两个姐姐相比，他小时候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在他的记忆里，童年全是与贫穷和疾病相拌。四川的冬天潮湿阴冷，很多的夜晚他都得躲在奶奶的怀里才不至于被冻醒。抗战胜利后，全家回到了南京，可是此时的南京早已被日本人的铁蹄蹂躏和摧毁地面目全非，更别提什么藏书楼了。好在农田是炸不掉的，靠着爷爷大学教授的工资和乡下的收入，爷爷为他们家很快有置回了一些房产。只是爷爷的健康是每况愈下，到解放前夕，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是一蹶不振，以至于父亲上大学时，因为经济原因，他只好选择了军校，后又从军校作为调干生去了一另一所大学。

从小，记忆里的父亲就是高高大大，英俊潇洒，每每在人群中找他，只要打眼扫一下鹤立鸡群的几位，必能看到他。就是在医院里，其他病友的家属也都说：老爷子真高，这么大年纪了，躺下还是占全了床铺，慈眉善目，满脸没什么皱纹。

小时候，我和父亲的感情就特别好，可能是因为我是长女，老爸从小就娇惯我。我刚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了越南帮他们规划建发电厂。当时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去苏联留学，一是去越南建厂，父亲选择了越南。当时自然灾害还没有结束，我和舅舅家的表哥在南通就是靠着父亲每次从越南反背回来的鸡蛋，布料，油粮健康地渡过这段困难时期。父亲回国后把我接回了他们身边，一直到文革开始，那段时光可以说是我一生最最无忧无虑，最最与父亲亲密无间的日子。虽然我得去幼儿园全托，虽然父母经常要出差，可回忆起来我仍然觉得我是父母心中的小公主。周末回家，老爸会要我搂着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唱“好爸爸，亲爸爸，宝贝心肝爸爸”，他还会带我去公园划船，去城里吃锅贴，去郊外拍照。因为曾经听母亲说过，晚上她自己在家会害怕，我就认为，既然妈妈自己都害怕，那坏人来了她肯定保护不了我，所以我晚上都是和父亲一起睡。老爸酷爱下围棋，要是老妈晚上开会，或者出差不在家，老爸就会带我去别人家下围棋。他那时最常去的是他的一个老师，也是被老江同志称为老师的一个老教授家（嘿嘿，替老爸显摆一下），此教授是南方人，平日里说话基本是南方话，一次我正在他家，听到收音机里的一个人说话口音与他一模一样，我就大叫，公公，你怎么跑到收音机里去了，自此，我就叫他收音机公公。下围棋，一盘都得一个多小时，下完还要算子，复盘，要是老妈不在家，老爸和收音机公公一下就是下到深夜，我每次就在他家厅里的沙发上先睡，等老爸下完了再背我回家。还有另一个活动是我从小就耳习目染的，那就是过组织生活。妈妈不在家时，老爸只能带着我去开会，我是老爸他们支部的长期非党员参加者，从小那些叔叔就开玩笑说我是基层支部的列席代表。

上次回去，在病房里第一次见老爸躺在那里，心里那个痛啊，忍不住又去搂着他的脖子唱“好爸爸，亲爸爸，宝贝心肝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