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父親(二)

回憶一生中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光，平凡而幸福，好象不記得他對我有過什麼嚴厲而正統的說教，唯一的幾次談話卻深深地印在了心底。

第一次是高考。78年中央宣布恢復高考時，正是我們應屆生整裝待發，準備下鄉當知青之時，所以考不考的上大學儼然成了人生道路的一個分水嶺。可是在當時的教育狀況下，複習資料是少之又少，而且經過十年的動亂，誰也不知道高考的試題會在什麼樣的水平上。當時我們班主任是數學老師，他就把數學手冊上所有的公式從頭至尾給我們在黑板上推道了一遍。而在家裡，老爸則向別人借來了一些文革前的數學習題集，工工整整地抄了幾本，讓我有選擇地過了一遍。後來他開玩笑說，我的數學題解都是他在如廁時批改的。記得臨考前，他還拿回來他一個學生做的代數習題（估計該學生是準備重靠大學什麼的，因為當時並沒有研究生。誰會料到他會成為今日的校長），因為時間太緊，我基本上是閱覽了一遍，不過他的嚴謹和工整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影響。記得臨考前一天晚上，老爸教我做極限題，說照理按當時的水平是不應該出這類題目的，但如果遇到這類題，就直接把所給的X值直接代入公式，算出Y值。沒想到第二天果然還真有這樣的題目，讓我輕鬆投了個機。考試那天，西安下着大雪，老爸將我送到城裡的考場後自己回來，在路上遇到我的同班同學蹲在馬路邊，她母親萬分着急地站在邊上，老爸上前詢問，結果是同學緊張到肚子痛。老爸只好用自行車緊趕慢趕地把她馱到考場，並向工作人員說明情形，讓她得以進入考場。雖然後來那個同學並沒有對老爸表示任何的感謝，但我卻為老爸的行為驕傲，他為那個同學創造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試想一下，如果那天父親不發揚他的助人為樂的精神，這個同學就會失去當天上午的考試機會，繼而失去當年跨進大學校門的機會。第一天考試結束後回家，老爸已經拿到了當天的考題，他和老媽迫不及待地要我把當天的答案寫出來，而我在巨大的壓力下居然有很多地方都想不起來是如何做的。當時我是又急又怕，以為自己漏做了很多題目，失去了控制，開始大哭，並宣稱我將放棄第二天的考試。大概父母發現了他們的失誤，給我造成了太大的精神壓力，所以開始安撫我。老爸對我說，如果我自己確實對自己沒有信心，可以放棄考試，但放棄的結果就是下鄉；如果我能堅持一下，完成後兩天的考試，就算考不上，與放棄考試相比也不會失去什麼，反而能得到一些考試的經驗，為以後做準備。人一生當中會遇到很多挫折，成功與失敗其實往往就差在堅持上。正是在父親這番話的鼓勵下，我才放下包袱，輕裝赴考場，而且後面的考試父母對我是絕口不提答案之類的問題了。

另一次是大學畢業以後。82年大學畢業，當年就去寧波參加專業年會，與會的代表都是本行業德高望重的老人們，幾十號人就幾個年輕人。我和華工大的一個女孩住一屋，對門住着合肥科大和天津大學的男教師。因為就我們幾個小年輕，所以我們吃飯，開會都在一起，晚上也聚在一塊下棋，打牌。按現在我的年齡，當時大家絕對算年輕教師，華工的24，25歲，合肥的25，26歲，天津的27，28歲。開始時大家玩得很開心，可是越到後來我越受不了天津教師近距離的盯人戰術，以至在回程的路上，從寧波到上海我基本都是在廁所躲避。回家後以為這事就此打住，結果華工的和科大的兩位開始輪番給我做工作。當時年輕氣盛，對別人的感情不知道尊重，也不知道坦率回絕，只是一味躲避，而此兄大概因了父親是著名教授，一生很少遭受拒絕，牛脾氣上來，幾個月後居然追到學校，坐在樓下非要見我。接到電話後，我怕了，年紀輕，沒經歷過這種事，而且覺得被鬧到單位很失面子，很丟人，所以自己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任外面怎麼找我，假裝聽不見。最後該同志居然登上我家門，要和老爸談話。具體他們談的什麼，老爸老媽沒有告訴我，我也沒那膽量問，只知道談完後他就走了，以後再也沒找過我。後來老爸很嚴肅地對我說，自己的事情就必須自己有勇氣解決，應該勇敢地去面對。首先要尊重對方，不喜歡他，就要明確地告訴他，而且要學會在言談話語之間轉達自己的意圖，老爸可以幫你一次，兩次，可幫不了你一輩子。這大概是老爸唯一一次對我感情事情上的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