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快過去了，老說寫點什麼，但是這個偉大的一天眼看就要在匆忙之中出溜過去了。打開電腦想寫，卻又不知道從哪個鍵下指。

本問題多也老大不小的了，早到了應該稱呼自己的媽為母親的年齡了。但是，這個轉折始終沒有發生，覺得“我那多動症的母親”的說法實在是缺乏動感。又覺得我撐着一臉的褶子還逢人嗲聲嗲氣地媽媽長、媽媽短，有失人到中年的身份。老媽是一個恰當的稱呼，媽媽還是媽媽，加上了老說明她還年輕。

老媽的多動症是在她退休之後開始發作的。當年我進了證券公司，拍了胸脯跟老媽說，別幹了，有我呢。老媽也同意，天天辛辛苦苦上班掙的錢還不如我在單位撥拉兩下計算器。她痛痛快快地辭了工作，當起了退休年輕老太。不想，三天以後我下班回家，發現老媽像無頭的蒼鷹一樣在我家附近的大街小巷盤旋。她說她胸悶，頭疼，不能忍受在家裡面對四壁。我簡直不明白，天天在家躺着是我也是她每天上班時的夢想。這夢還不如一張紙，實現了還沒等人捅，竟然自己就破了。

我的出國對老媽應該是偌大的寬慰，還不是因為這個“出國”二字的光芒四射，而是我一出國就真正離開了家。家裡騰出一大塊地方，可以讓她跟老爸在每天的例行戰役後有一個歇腳的戰壕了。她隔三過五地、長篇大論地向我一疊一疊地傳遞她和老爸的輝煌戰績。每當我看到厚厚的信封上那一排排印刷精美而高價的紀念郵票，讀着老媽清秀而又刀光劍影的文字，我感到心裡着實不安。一是擔心老爸的人身安全，二是擔心家庭財政。後來才知道，老爸依然悠哉，郵票都是低於面值買的。而老媽的戰鬥胸懷卻從天津舒展到了倫敦。

老媽開始彈鋼琴是在她開始練習打太極拳之後。但這可是蓄謀已久的，只不過是因為我和小餅在家占了那麼多地方，鋼琴沒地方擺。小餅前腳結婚，鋼琴後腳就進了家門。據說她從小就彈，而且彈得挺認真。不過，從我有記憶開始，她的手指頭早都給洗衣粉泡成乾柴了。到現在我想象她彈鋼琴，眼前還總閃現小時候豆漿房老闆拿筷子敲飯碗彈小曲兒的樣子。

我還沒從她的鋼琴夢中醒過來，她又去學校教外語了。先是電大，後來是私立中學。我們的電話長談就在對老爸的戰役，太極拳，鋼琴，小餅婚後的幸福生活的基礎上增加了教書。她越教越來勁，居然騎上了小摩托，每天兜上半個天津城，據說就是為了教育那些“無廉無恥”的高中生。

每次回國都實在想不起來該給她買什麼禮物。她在我25歲的時候就告訴我以後別自己買衣服了。當沒問題和小餅的媳婦最終接了她給我們買衣服的班兒，她有些悻悻然。到現在，我還是不敢輕易地用購物來討得她的歡心。

母親節到了，我拿起電話，學着洋人的樣說了一聲母親節快樂。我自己差點因噁心而窒息。老媽就是老媽，我說什麼都好聽，哪怕是酸掉牙的。如往常一樣，她跟我匯報新的戰績，並讓我傾聽戰地琴聲，跟我講講小餅的新故事，再給我談談學生的廉恥和榮辱。她的節日就這麼過去了，最偉大的一天，最平常的一天，但不是最多動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