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司马迁先生是个说故事的高手，在现在电影电视中早已流行并奉为票房保证的拳头加枕头，英雄配美人的００７模式，在近两千年之前他就早已熟练使用了。《史记•项羽本纪》中垓下项羽对刘邦的最后一战之前，便安排上演了一场美人自刎英雄落泪后世耳熟能详的名为霸王别姬的悲剧故事。

　　《史记》中原文记载如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关于太史公的描写方法这里不做讨论。我更多感兴趣的是霸王和美人的诗词，并且竭力想从他们互答的歌诗中通过分析揭示两人当时的心态。
　　我们先看一下当时的环境。
　　其时，韩信、刘贾、彭越军已经与汉王刘邦兵合围霸王于垓下，四面楚歌。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人困马乏，前途渺茫。可以说，项羽走到了人生的绝境。
　　这时候的霸王在干什么呢？首先是饮酒，借酒浇愁，逃避一下现实。最困苦的时候往往也是人性最大程度暴露的时候。然后霸王的人格特点开始显示出来了。人在绝境中，首先想的是身后事情的安排，安排的也是最迫切最关心的事情，霸王也不能例外。于是，霸王在他的诗歌中开始安排后事了。他的安排很有意思，安排的是两个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一个是他的骏马一个是他的女人。为什么他没有首先安排和他征战多年的几万将士？为什么他没有考虑将来从什么地方东山再起，为什么他没有思考今天的满盘皆输的原因？这些都不考虑，他考虑的是他身边的心爱的东西，马和女人。这样的思考习惯来源于他的性格。《史记•淮阴侯列传》中韩信有段话评述非常精彩地说明了这点。韩信和刘邦谈到项羽的时候说：“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一句话，项羽不是个有大志向大智慧的人，他看到的仅仅是他的周围，他的心也在他身边。所以一旦遇到这样的人生绝境，他安排的后事就是他最喜欢的两个事物，马和女人了。霸王的歌诗中，马和女人对比对照出现，并没有特别关注那一个，由此可看出，他对虞姬并没有后人猜测的什么很深的爱情之类，起码，没有超过他对他的马的喜爱。最后，我们细致玩味一下这两句：“骓不逝兮可奈何”和“虞兮虞兮奈若何”，是什么意思呢？翻成白话，前面一句是“马啊你不走可以有办法”后一句就是“虞姬啊虞姬啊，我拿你怎么办呢？”这两句话更深的含义是什么？
窃以为，霸王此时的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小股突围了。他在虞姬自杀的当夜不久，就抛弃了大部队，上了他最爱的乌骓马与跟从的800余人从南面突然突围走了。既然想好了要突围，而且是快速冲出去，乌骓马是少不了的，所以，在霸王是诗歌中说“骓不逝兮可奈何”，他已经为他的马安排了将来，于是只有虞姬的去留需要仔细考虑。设身处地地想，虞姬的路大约可以有三条。一是随霸王突围。项王虽然勇猛盖世，但是他也知道，在万马千军中带个没有作战经验的女人是没有胜算的机会的，甚至，还可能因为她搭上自己的命。第二，留下，最后可能为刘邦所俘虏。以霸王的骄傲，将自己的女人留下被刘邦得到，会让他觉得奇耻大辱，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最后一条路就是让她自尽或者如果不愿意自尽的话就赐死。这样她的死可以让自己彻底放下包袱，清装前进，心无旁骛一门心思突围，也可以保存自己的脸面和尊严。自尽和赐死比较，最好还是自尽，一者不费手脚，二者还说明了虞姬对自己至死不渝的追随，满足自己骄傲的虚荣。但是自尽是要虞姬自觉自愿才能完成的。一个人自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何鼓起她的勇气，让她选择这样一条真正的不归路？霸王采用的是英雄末路装可怜的办法。在诗中，霸王先说自己是如何威武雄壮，“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个盖世英雄。其次说自己“时不利”，表明自己现在是英雄走到了尽头，最后才假心假意故作关心姿态地问“虞兮虞兮奈若何？”。表面上告诉你，我现在穷困了，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实际上的意思是说，自己虽然曾经是个英雄，但是现在也是穷途末路了，对你我是没办法再负责了，你看怎么办吧？他的最后一句是在试探虞姬，或者说，是在堵死了所有的退路的情况下，诱导，逼迫让她自己选择自杀这条路。霸王对虞姬的安排，没有考虑到虞姬的需求，仅仅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为自己打算，从而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自私骄傲虚伪的一面。

　　这时候太史公司马迁的写法很有意思，他说：“歌数阕，美人和之”，就是说，项羽唱了好多遍之后，虞姬和他唱和表明态度了。但是，《史记•项羽本纪》中并没有透露虞姬和歌的内容。据《楚汉春秋》，虞姬的歌词是这样的：“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前面两句是说当前状况，后面两句值得玩味。“大王意气尽”大意就是大王（指项羽）的志向和运气都没有了。下面一句是“贱妾何聊生”，就是说我也没有依靠了也就没必要活着了。从虞姬的回答，我们可以看出，她已经完全被项羽的诗词所打动，也相信霸王是无可奈何确实没有办法了，为了不连累所依靠的人，她甘愿选择了了断自己的生命。
　　司马迁也没有最后交代是否虞姬真的自尽，我想对于这样一个善良美丽有莫大的牺牲勇气的女性，司马迁也许是不愿意让她自尽在书里吧。但是根据她是诗歌内容来看，恐怕她最终结果还是选择实施了。

　　由此可见，原来悲壮的美人自刎英雄落泪的故事不过是英雄卸包袱设计逼死累赘的伎俩，和刘邦被霸王追击时候三番两次推自己儿子女儿下车很有可比性，不过霸王做的更加隐密，更加温柔而已。
　　对于虞姬我寄予无限同情而对于自私骄傲虚伪的霸王项羽则给予最多的鄙视。

参考文献：
《史记•项羽本纪》，司马迁，http://www.guoxue.com/shibu/24shi/shiji/sj_007.htm，连接日期，2006年 6月 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