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时不时还飘下几朵雪花,屋里屋外都透着寒气,再厚的棉袄也挡不住腊月间的湿冷。韩红照样到刺骨的河里去洗菜,洗衣,洗猪草,一双手都长满了冻疮,见了热就痒痒,遇到冷就疼痛。村里好多人都长,凶的还溃烂流脓,必须去十里地外的卫生站换膏药。腊月的天,冷是冷点,可有盼头,要过年了。韩红最喜欢过年,因为要去外婆家拜年。一想起外婆,韩红心里就踏实,在这世上除了死去的母亲外,只有外婆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心灵慰藉。
外婆汤家,说起来算是一方之望。解放前,外公是当地能段文识字的师爷,在城里开了一家药店,给人看病抓药。祖上遗下的田地丰厚,生活富裕。可是到了民末,外祖父染上吸鸦片和赌博的恶习,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外挑。所有田地变卖精光,只剩下一座四合院的宅子。解放前夕,因吸鸦片过量去世,留下孤儿寡母三人。古人曰:“富不过三代”这汤家是应了验,就在第三代上遭了殃,拜了厄运。好在外婆是一位坚强,勤劳而豁达的女性,一次她打趣地对韩红说:“还是你外公有远见,要不然,解放后我们都成大地主,脑袋早搬家了,当年你外公折腾得还不够彻底,留下这所房子,这不,我们头上还戴着一顶富农的帽子。”
给外婆的年货已备好:两斤挂面,一包白糖芝麻点心,二十个鸡蛋,一块带尾巴的座墩肉,一只红冠金翼肥公鸡。这条通往外婆家的小道约二十里地,要穿过几座山丘,一片片冬水田,路过好几户农家。韩红对这条路尤为熟悉,哪家养了狗,狗通常在哪儿睡觉都了如指掌。经过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唯恐吵醒了熟睡的狗,否则手中的小棍哪能抵挡。有一次,杜家的大黄狗没睡觉,在门口低着头,鼻子嗅东西来回走着,抬头看见了韩红,撒腿就奔过来,韩红赶紧放下背篓,拔腿就冲到一棵树后面,狗跟着她绕着树转了好几圈,恶狗已咬着她的裤脚,她使劲抬腿,一条新裤子就给撕了一大口子,好在那獠牙没夹着肉,这时主人出来大声叫:“阿黄,阿黄,过来,不咬人。”一把抱住它,才解了围。
韩红喜欢外婆,喜欢外婆的宅子,喜欢宅子周围密密麻麻的竹林,还有与竹林相接的大片大片的树林子。外婆家一年四季都不缺柴禾,一生被柴禾煎熬着的韩红特别为此感到荣耀和满足。每次都不忘背一捆回家。
外婆家门前有两根石柱,高高地擎起大门的屋檐,石柱下面压着两只石头雕的癞蛤蟆(大概有避邪的意思),蛤蟆塑得活灵活现,身上的麻点肉,又肥又圆,张着嘴,舌头掉在嘴角外,好似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怪可怜的。进了门便是长方形的院坝,院坝用水泥浇过,光滑干净,这在当时算是奢侈装璜了。院里种着八棵桃树,四棵一排。冬天里,秃秃的桃枝还把天遮了个荫,更不说春暖花开之时,嫩绿的新叶衬着粉朴朴的桃花,走在这条小道上还真有“曲径通幽”之妙。小道连着大门与堂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两只靠背椅,正面墙上挂着一付对联:“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三坟五曲八索九丘”这是韩红外公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黑底红字刻在两条木板上。足显外公的附庸风雅。对联的下一句到现在她也没搞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二十多间房子沿院坝绕了一周。
这么多房间,韩红最爱看的是外婆的灶房,空间高朗,冬暖夏凉。过年一条猪的肉,从猪头到猪尾,切成长条,用盐腌过挂在灶头上空的梁上,旁边塞满了猪舌,猪肝,猪肚,猪腰,还有弯弯曲曲的猪肠子。每次煮饭的烟来回轮番地熏,直到风干熏黄。外婆家有时要宰杀好几条猪,那么多肉要吃过一冬的。与外婆灶房相连的还有五平米的天井。有一雕花窗相通,韩红爱坐在窗前的木凳上,尤其在下雨天,望着井口大的天洒下细细雨丝。总会想起自己的生母,就是在这里出生,成长,出嫁而格外留恋。
一到初二,韩红的姑婆婆,姑老爷和他们的子孙都络绎来拜年,这时,舅舅,舅妈会忙进忙出,杀鸡,取肉,洗菜。小孩子叽叽喳喳,房里房外捉谜藏。晚饭后,屋里升起炭火,旺旺的,老老少少围在炉边,嗑着向日葵瓜子,花生,拉着家常,炉堂边烤着豆沙包,柑桔叶裹的肉心包,等烤得酥黄时,扳开来,冒着滚滚热气,你一半,我一半,热闹,祥和,亲密无间。临走时,舅舅,舅妈,外婆还给她压岁钱(尽管她早已不是小孩。)。她会接着的,在他们面前,韩红永远是孩子,没有忧愁、烦恼和责任;在他们家里永远是享不完的童趣和幸福。比起自己出生的家要温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