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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问候
送交者: 夜行天涯 2002年05月22日16:24:36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在我家小区的公告牌上,张贴着好心的《安全防范须知》,其中有一条写道:如果有陌生人主动和你打招呼,表现出很亲热的样子,你最好还是不要搭理他。在美国的旅馆里,也有类似的友善提示,不过,作为汽车王国,这样的提示就变成——如果坐在司机位上的陌生人和你热情打招呼,你最好还是远离他那辆车。

  那是到达衣阿华后的第一个早晨,我需要去买些早餐食品。朋友送我去一家叫做“海威”的便利店,然后,自己去给汽车加油。这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清晨时分,没有几位顾客。我很快买完食品,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走到店门口,等朋友来接我,眼神里,多少有些紧张和警惕。

  正当我四下张望朋友踪迹之际,一辆车发现了我的“困境”。它先是从停车场里穿过,然后,特地兜了个圈子,兜了回来,停在我面前,把车窗摇下来,对着我,非常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事后猜测,她打算问我,要不要搭她的便车。

  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朋友的车根本不是这样时髦的,我立刻从此进行基本判别:她是哪一路的人,好人,还是坏人。我记得,她问我:“嘿,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怎么可以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我呢?在学过的英语口语教材里,陌生人之间的第一句寒暄都不是这样进行的。教材里选用的是最经典最绅士的问候,好都又都之类。老师教导说,那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问候,你照样还击就是了。我张了张嘴,没有办法照对方问候的句型还击。对方是一位陌生女士,我不可以根本不认识她就贸然地质问她:“嘿,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如果她再接着问我:你想怎么样?那我可怎么样呢?从她的服装上看,她可是位现役军人。彼此还是敌人,货真价实。

  这是我的一个洋相,或者说,被人看成了不知好歹。之后,有机会再去美国,见过美国陌生人,方方面面,形形色色,遭遇过越来越多的陌生问候。令我惊讶的是,从来就没有遭遇过学过的经典问候。美国人落伍了,还是我们的教材超前了?毫无意义的客套在美国社会经常行不通,不知老师如何感觉,至少我自己感觉,如果你客套,就等于拒人千里;如果你摆出一幅对不起我不认识你的面孔,并没有人会和你计较,他们会很知趣地退避三舍,只是你自己失去很多,还不在于在他们心目中,你已经成为一个别扭。

  “嘿,你今天过得还好吗?”这是美国普通民众之间最普通的一句问候。你可以回答:好,好极了,太棒了,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谢谢你,你呢?等等。都是同样礼貌而亲切的回答,而不是教材上的好都又都。同事之间,陌生人之间,一律如此亲热,没有区别和界限。到了商店里,营业员会问你:“今天我怎么帮你忙?”与我国北方营业员过去喜欢说“今个儿您买点什么”有异曲同工之妙。北京公交系统曾经是巴士每到一站,售票员不分男女老幼,严冬酷暑,一律跳下车,然后,最后一个上车,确保乘客平安上车。

  元月二十二日,美国爆出一大新闻:百年老字号零售连锁王国开玛特轰然倒塌,而相应的竞争对手沃玛特却青出于蓝,短短十年间,分店发展四千余家,去年年销售额达两千两百亿美圆,超过石油帝国埃克森,成为《财富》杂志排列的全球企业五百强之首。这家后生一个致胜密诀就是:营业员必须先于顾客露出自己的八颗上排牙齿——微笑,然后,立刻问候:嘿,今天你过得还好吗?

  在美国,即便逛商店,也经常怀着十二分小心。我这人不善于主动与陌生人打交道,经常不习惯这里商店的寂静,有时候,邻近的几排货架之间,甚至一间宽阔的铺面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店员在哪里,商品上,经常有一张纸片写着:请触摸我一下吧,感觉感觉什么是道地。可我就是不明白,在这片寂静里,是不是应该很认真地观看商品。因为,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店员会突然路过,面带微笑,问你一声:嘿,你好!你今天过得还好吗?我呢,总是给这样的大声问候吓一跳,总是戒备着,想,下一次,一定要我来首先发现对方,一定要抢先问候,入乡随俗。来自礼仪之邦,不可总是失礼。我经常发现这样的企图是失败的,不知道店员会从哪里冒出来。逛商店已经成为一种精神负担,没有事情,就不进去打搅了。不打算买人家什么,就不要消耗人家奔过来的一声热情问候罢。

  有一阵,许多商店橱窗里突然摆上了“爱就亲亲”牌小对熊,估计这是泰迪小布熊系列的一个变种吧,当然已经拟人化,从它们的服装打扮上就看得分明,所以取了商标叫做“爱就亲亲”。小伙子身着淡棕色的衣服裤子,熊小姐系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两只小布熊就这么肩并着肩,神气活现地,成天坐在一起,永不分离。不是吹牛,无论在哪家商店,它们不是手牵着手,就是鼻子碰着鼻子。我想,它们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难道是做在一起的吗,那广告怎么会说:买一送一呢?那不是骗人吗?如果我只买一个,不要店家再送我一个,那会怎么样呢?用剪刀剪开吗?我就忍不住,进去瞧个究竟。原来,它们彼此的手上,有尼龙粘带;彼此的鼻子里面,有强力磁铁。所以,他们不是手拉着手,就是鼻子贴鼻子。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就要来临了。

  有一次,在一处的中央街区,看见一个喷泉,水流哗啦啦地喷,泉底抛满了硬币。美国硬币有铜分币和镍角币两种,沉在水里,在晶莹的水波鼓动下,铜色和银色,亮闪闪的,交相辉映。喷泉当中的牌子上写着:“投入一枚硬币,许下一个愿望。我们共同努力,美好的愿望就会变为现实。”原来,这些投下的硬币由当地慈善机构回收,接济给本社区公认最需要实现自己愿望的社区成员,一年一次。

  还有一回,在一家书店里,居然找不到本地风光的明信片。店员过来询问:今天我怎么帮你忙?我告诉她说要买明信片,你们这么大的书店,怎么居然不卖明信片呢。我想,这个忙,她今天可是帮不了我了,我很失望。不料,她认认真真地回答说:这个问题经常有外省人问起,原因是本地很小,附近一家礼品贺卡店兼卖明信片足矣。她仔细告诉我怎么去那家店,见我似懂非懂,干脆给我画了一张草图,又问道:是不是立刻邮出去?我愣了许久,心里想,你这人,管得可真宽哪。她见我不解她的意思,也吞吞吐吐地,接着说,如果需要立刻邮出明信片,可以在什么角落的自动售货机那里买到邮票。最后,她响亮地说:祝你买到如意的明信片,一天都愉快!

  在美国,主题公园迪斯尼公园有两处,一是加里福尼亚州的洛杉矶,二在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两个城市都处于海滨阳光地带,四季如春,游客们汗衫短裤运动鞋,扶老携幼,兴致勃勃。在国内,习惯了被陌生人称师傅;在国外,习惯了被陌生人称先生。哪怕就是熟悉的同事,平时习惯的开场白也是女士们先生们,我有话要说。可是,到了迪斯尼,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即便西装革履,也做不成女士先生。游乐景点前,年轻的引导员开口就笑,亲热地招呼说:男孩们女孩们,你们今天玩得如何?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从富裕发达的芝加哥前往边远的阿尔布克基,朋友送我到机场。这些天朋友管吃管住,从此以后,我就得靠自己。我搭乘的是美利坚航空公司五三七航班,飞机下出现大片的赭色土地时,一个地图角落里的名字在眼皮下一点点变为陌生的现实。俯视着荒凉干燥的大地,一株仙人掌都不见,揣度为什么会说新墨西哥州是另外一个美国,有些目瞪口呆。好在乘务员在广播里告别旅客说:再见,祝大家下一周都愉快。我禁不住问道,为什么说下一周都愉快,而不是常规的标准广播词说旅途愉快呢。她笑了起来,说,哎呀,我是拿周薪的。我忘了,当然,大多数美国普通舱乘务员拿周薪。

  还是一个星期天。我站在阿尔布克基四十号公路边,无所事事。这是一条穿越市中心的州际高速公路。星期天,依然十分繁忙。两位年纪已经不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正从我身后的一幢住宅里走出来。好在已经知道应该主动向陌生人打招呼,我就向她们打招呼道:嘿,今天还好吗?她们也热情地问:今天你怎么样啊?我说,今天,我不太好过,因为我无处可去。她们说,附近就有一家博物馆。我说,我已经看过了。我很想到郊外去看看,可是,又没有车——星期天这里有没有公共汽车路过呢?我已经等了一些时候了。她们说,星期天,说不准。你为什么要搭乘公共汽车出城呢?我说,出租车对我来说,太贵了;公共汽车才七角钱,可以带我去一些地方。可惜,作为新墨西哥州的主要城市,阿尔布克基还是太小了,居然没有地铁。

  两位老太太非常同情地听完我的抱怨,其中一位立刻说:不用愁,瞧,我还有一点时间,可以送你一程。她急忙向自己的女友告了别,叫我跟她走。我想,这老太太倒也热情有余,警惕不足,难道不担心我这个还算年富力强的陌生男人是个大坏蛋,在半道上抢劫她的车?也许,她已经这把年纪,她的车当然已经老掉了牙,哪怕扔在路边,也没人看得起?

  我跟着老人家走到停车场,看看满地的小车,正在寻找哪一辆破烂会是老太太的随从,没料到老太太在眼前一辆跑车前停了下来。这辆车崭新得一尘不染,大红的颜色好象就是法拉利的特殊色彩,低矮结实的底盘表明它不是法拉利,也是一辆旗鼓相当的时代速度机器。我看了看走路都在颤巍巍的老人,换了一口气,才说,这辆时髦车平时就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不是你孙子孙女什么的?她说,是啊,是我的,孙女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不到一年。说着,她以惊人地麻利动作上了车,启动,挂档,嬴瘦的双手流利地抹动方向盘,看都不用看,就把车一股脑儿倒出了停车场,奔上了高速公路,还说,你冷吗,我已经开空调了,这车空调很足,一会儿就要感到很热。我说,起初我担心,不过,我一看就知道,上了车你就脱胎换骨,简直就是个年轻人。老太太感叹地起来,说,可不是,年纪大了,动作不利索了,根本离不开车。这个时候,她已经把车加足马力,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那肯输给年轻人。我说:嘿,我挺幸运,今天跟着你,飙车。你年轻时,一定不会让我搭乘你的宝贝。她追问,为什么你这么说?我说,那个时候啊,你那么年轻,肯定目中无人。她十分灿烂地开怀大笑,说,呵呵,我是很高兴,开得快了些。今天十分走运——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肯来搭我的车。喔,我叫海伦。我连忙说,幸会,海伦,有你带我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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