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吹支小曲唱春天 (15) |
| 送交者: 淡薄天涯 2006年08月14日15:46:5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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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要複課鬧革命了. 我們這一片兒的都上離我家最近的大學附屬中學, 也就是我當年給自己定的要力保考上的中學. 我喜歡上學, 但時過境遷, 心情已經大不一樣了. 現在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不知還能不能盡情享受學校曾經給我帶來的歡樂. 鄭軍在開學前不久居然徹底地不見了, 聽說是進了局子. 我急得四處打聽, 可他的最要好的幾個哥們也跟着失蹤了, 去他們家找, 他爸爸閉門不見, 好象是他爸爸也出了什麼事, 似乎和什麼”逆流” 有關. 難道這禍不單行還真有道理? 不光是進了局子讓人擔心, 為什麼事進去的更讓人擔心: 殺人放火? 流氓盜竊? 打架鬥毆? 這每一項的性質都不同, 罪行大小不同, 對我意義也不同. 我最希望的是打架鬥毆, 最不希望的不是罪行最重的殺人放火, 而是流氓盜竊, 而流氓罪又比盜竊罪在我心裡更不能忍受. 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中, 學校開學了. 我看了分班的告示, 我和姐姐, 表哥還有鄭軍都不在一個班, 我和王景貴一個班. 當天下午學校就召開批鬥大會, 我尋思着, 左不過就是些炒爛了的黑幫校長和歷史反革命什麼的唄, 反正大撥轟, 又不用我發言, 跟着喊喊口號, 揮揮拳頭就行了. 學校的操場上掛了大幅標語, 我隨便讀了一下, 便把眼睛移開了, 忽然那幾個字在我腦子裡活動起來, 天, 怎麼是” 批鬥流氓分子鄭軍, 衛建國大會” 呢? 我再重新看一遍, 我的天啊, 一點沒錯! 我傻呆呆地站着動不了了, 直到後面的人推我快走. 鄭軍穿着一件長長的舊布軍衣, 頭被剃光了, 可能是不見陽光的緣故, 臉色慘白, 還發青, 胸前掛着大牌子, 和那個衛建國一起被扭着胳膊押上來. 一會兒, 校長和另外幾個陪斗的也押上來站在一邊, 都低着頭. 我也顧不得他到底怎麼流氓了, 只在心裡暗暗祈禱: 鄭軍啊鄭軍, 求你別出什麼花樣, 老老實實接受批鬥, 可千萬不要招着他們打你呀! 鄭軍還是一副不服輸的樣子, 脖子老歪向一邊, 還在別人發言其間抬頭往台下看, 我不知道他看沒看見我. 我希望他看見, 希望他看見我會覺得好受一點. 我腦子一直亂鬨鬨的, 沒太聽清別人揭發批判了什麼, 好象沒聽出什麼重大的流氓事件來, 似乎是幾個人一起夜半三更的騎車攔在公共汽車前搗亂, 還有似乎是偷了些東西, 包括自行車, 西紅柿, 黃瓜什麼的. 我有氣無力地跟着喊口號, 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根本不會” 讓鄭軍滅亡”. 我軟棉棉地舉着拳頭, 估計也 砸不爛鄭軍的狗頭. 我心神不寧地回教室, 老想着怎麼能打聽他們到底要怎麼處置鄭軍. 我挨個教室找, 終於發現了錢雨寧. 錢雨寧一看見我就趕緊過來, 我不用開口他就說: 你急壞了吧? 鄭軍不讓告訴你, 說你沒經過事, 怕你着急. 我說: 這我就不着急了嗎? 你們全不見了, 也沒人告我一聲. 錢雨寧把我拉到一邊說: 其實我們還真沒幹什麼. 可鄭軍他爸爸出事了, 學校又正好要找典型教育大家, 就把他提溜出來了. 你別急, 他過幾天就和大家一起上課了. 我說: 那他在哪呢? 我要去找他. 錢雨寧不讓我去, 說我出身也有問題, 別在這結骨眼上給他給自己添麻煩, 最好過了這個風頭再說. 我還是忍不住, 去鄭軍家外頭轉悠了幾次, 課間就假裝路過他們教室外, 藉機往裡看. 王景貴在這其間動員我揭發批判鄭軍, 我當然不理他. 說真的, 我也揭發不出什麼來. 終於等到鄭軍回來上課了. 我在課間看見他時, 我倆眼睛一對, 就知道對方的意思了, 可就是沒法說好地方. 下課後我先掃地, 然後又磨磨蹭蹭地, 等到大家都走了, 我往樓道里一探頭, 看見鄭軍也從他們教室里探頭探腦的. 我快步走過去小聲說: 我們院裡操場後面的小松樹林, 然後跑開了. 我先到的, 一會鄭軍就來了. 我急着問他他爸爸怎麼樣了. 鄭軍比過去沉默多了, 他說他爸爸的問題要解決不了, 他也當不成兵了. 我替他難受, 可也幫不了他. 我勸他不要再去惹事生非了, 好好上學, 學到多少是多少吧. 再說, 人都有倒霉的時候, 我記得我一個姨就是這麼說的, 躲也躲不過去的. 我們閒聊了一陣, 他沒事, 我也就放心了. 他說他這一陣看了不少政治軍事方面的書, 覺得有意思. 我對那些東西都提不起興趣來, 不過他能看點書, 總比出去打架要好. 鄭軍這一挨斗, 我姐姐更反對我和他有任何來往了, 在她眼裡, 也許並不只是在她眼裡, 鄭軍純粹是個不務正業的流氓. 我爸爸媽媽那時都在等待解放, 也能經常回家了, 他們自然也不同意我和一個這樣的人物關係密切. 至此, 我和鄭軍的任何活動, 在我們家那方面, 只能絕對轉入地下了. 學校有愉快的事, 也有煩惱的事. 我喜歡數學, 物理, 英文課. 但物理實驗課很讓我頭痛, 甭管我把交流直流的原理搞得如何頭頭是道, 一到實驗課我的燈泡就是不亮, 老是要靠有助人為樂精神的男生來幫我渡過難關. 語文課就更糟, 根本寫不出東西, 連幫鄭軍寫的作文都只是”良”. 鄭軍嘲笑我說: 要知道求你那么半天也就是個良,還不如我自己寫呢. 那倒是, 他的寫作水平比過去強多了. 我唯一一篇老師讓我朗誦給全班聽的作文是: 幸福的一天. 是寫我見到毛主席的那天. 我最精彩的部分由老師畫了大小連串兒紅圈的地方是抄錄的歌詞: 毛主席呀毛主席, 我們有多少貼心的話兒要對您講, 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給您唱. 千萬顆紅心在劇烈的跳動, 千萬張笑臉向着紅太陽. 我們忠心祝願您老人家, 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煩惱的是我在班上被同學貼過大字報, 因資產思想嚴重, 主要表現是唱東方紅光張嘴不出聲, 只喜歡數理化, 在政治課上不積極發言. 好在我不是太在乎, 比這壞得多的境況都過來了. 同學們熟了以後, 也就沒人再貼大字報了. 我有機會就勸鄭軍不要再樹敵, 我覺得他和王景貴還是不對付. 我在班裡儘量不招惹王景貴, 他仍然是班裡的一員大鬧將, 沒人惹得起. 一天我姐姐神經緊張地把我叫到家裡的衛生間, 那是我們姐妹避人耳目的密談場所.多年後父母與我與談笑中揭示, 其實他們早就恫悉了這個秘密, 只是笑而不宣而已. 我姐姐在密室里神情緊張地對我說: 你知道不知道鄭軍給你寫了一封信? 我不明白: 信? 在什麼地方? 我姐姐的回答讓我更是莫名其妙: 在爸爸那, 他交給學校了, 他不想讓你看到. 我摸不着頭腦: 鄭軍為什麼要給我寫信? 信上說了什麼? 為什麼會在爸爸那? 我再也猜不到我姐姐的回答: 他要帶着你逃到他老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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