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牢頭。我這兩天打算速成墩式思想家。

對於豬這篇我開始的感覺是文中意思不特別貼切，就有了第一篇的讀後感。後來你說了一句話，讓我想到孩子的教育，有就了第二篇感想。第二篇已經和小波的原文沒關係，純是想到孩子事情的聯想罷了。但是剛才看到你的解釋，我就作為一個讀者再多幾句嘴。

小波特立獨行的意思是要掙扎出去，不出去就是死，被禁錮還不如衝出去去，做個不一樣的豬,算是一種吶喊吧。可我還是認為這裡的刻意比喻不是很到位。但凡不到位的文字總讓人有看不大懂得感覺，儘管不是人人都能把這種感覺說清楚。僅就這篇而言，我以為文字很好，但是小波還是用刻意比喻來說個哲理。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不是很欣賞這種方式。後面再議論這個問題，還是先說這篇文字。

對於人的禁錮永遠都是停留在表面上的，對思想的禁錮是禁不住的。這是人和動物的不同。禁錮中仍然可以思考和研究。不是沒有東西可研究，而是有沒有心。不是沒法兒生活而是你能不能在逆境中生活出個樣兒來。人和人的差別正在於此。不要隨大流和人云亦云也要看情況，隨大溜和人云亦云不見得都是壞事。如果一道菜好吃，你沒必要一定要說不好吃。從教育孩子方面來講，我不會鼓勵孩子一定要和別人不一樣。標準只有對錯和好壞，而無多少之分。人永遠要被安排的，這個不必抱怨。如果你不能支配一個環境，那你就要利用這個環境把自己的生活活出個樣子。如果你說根本不可能活出樣兒來，那我只能說你衝出去特立獨行也活不出樣兒的。抱怨自己像豬，即便是在一個所謂有自由的社會，本質上還是沒有安排自己的自由，五十步笑百步，儘管五十步近了那麼一點。人不能是脫離社會現實的動物，除非去死。人確實和豬有共同點，都是被安排的。但人是有頭腦的，勇敢衝出去的豬還是豬，而不逃跑的人還是人，做人要做有頭腦的人，而不在於特立獨行。這裡用了上次說過的幾句話。從這個角度講，小波用的這個豬的例子想說明的哲理有些不貼切，所以我說他刻意了。

由於沒看過小波的文章，當天又看了貼出來的黃金時代。這篇好，這篇的故事線索清楚，有黑色幽默的意思。面對痛苦我們自己臉上還帶着笑。小波沒有在小說李講哲理哲理的痕跡。文筆很棒，一口氣讀完讓我心中有了感覺，一聲長嘆。真是篇好的文字。相比之下，特立獨行的豬就比不上這篇。

最後又看了個人尊嚴這篇雜文。感覺很差了。文中兩個例子都不搭扛，把物質條件和個人尊嚴混淆了。刻意牽強來講哲理的跡象更濃。我對這篇的評論是句俗語：有錢的尊嚴不是萬能的，沒錢的尊嚴是萬萬不能的。

總體上個人感覺是：小波的文筆很棒，但是偏於刻意和牽強，一旦刻意牽強，就不免流露出些許淺薄。他習慣把哲理往故事裡放，有時放得不太適當。我知道很多人喜歡他的文字，他的東西我也看得不多，這是我看完三篇後的感覺，說出來不怕被別人批評。這是一個文學上的問題，下面我乾脆就多說幾句自己的想法。

小說就是故事。寫小說就是寫故事。既然是寫故事就要寫得情節耐看，讓人看了一段兒就放不下手。寫東西就是為別人寫的，有些作家故弄玄虛說寫東西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自我的表白。果真如此自己在家裡被窩兒里表白就好了，出來發表幹什麼？發表了就是給別人看的，既然是給別人看，就要讓別人看懂，而且要讓絕大多數人看懂。不是講故事的小說大多數人肯定看不懂。現在發表在專業雜誌上的小說其實都是給文人看的。不能怪讀者不看，而要怪自己寫了讓別人看不懂的文字。

寫小說不要講什麼哲理和深度思維，重要的是故事本身。當全部的故事完成後，讀者能從故事裡品出味道就行了。如果故事中作者不斷地提醒讀者某些哲理，這個故事就是失敗的，至少不是上品。怕普通讀者不懂？那就寫得讓讀者能看懂。讀者不懂這個事兒不能怪讀者，只能怪作者。作家們的毛病是把看過的書提煉後往自己的小說里塞，改頭換面的塞，搬弄出來，說說哲理，好象不這樣就不足以成作家。其實你說的哲理肯定比不上先哲，真要對哲理感興趣的讀者怕早就直接看原著了，沒必要拿着作家的故事費眼力。這就象是畫畫的臨摹。宋徽宗畫畫就反對臨摹，他主張要寫生，畫你眼睛看到的，而不是別人提煉出來的。

我個人偏好大山而不甚喜園林。園林人工雕琢太多，就象過於雕琢的小說。一個橫梁要描畫多種顏色和圖案，可大山就沒有這些，但是它有着最質樸的東西。寫小說也是這樣，把最樸實簡單的東西寫出來，說的意思都隱在故事裡吧。寫作有點象大隱隱於市的道理。隱士肯定不能高喊我是隱士，隱士肯定更不能高喊我不是隱士。隱士也不會裝啞巴，他說的話不過就是平常人你我都能聽懂的話而已。有時是私語，有時是暢懷大笑，但是裡面確沒有那種小心翼翼刻意留下痕跡。真能做到這點是件極不容易的事情。

我那個老哥龔仁寫了他如何使一條生命葬送在東北的山中。他的文筆肯定比不上小波，但是平鋪直敘地講了這段故事，不多說自己的悔恨，不多說時代造就的糊塗，他就講個故事，一切大家去看，去體會。但是能做到講出這些是真正難得的，我個人更喜歡這種講故事的方式。

這些想法是幾年前有的，在過去15年裡我很少讀書，基本上在看墩式電大教材。偶爾幾次讀書都是在北京的家中。大概3年前有次在北京的家中睡前隨手抽出一本包着書皮的書，翻開看來裡面有讀過多遍的閏土這篇。記得很清楚，我躺在被窩兒里再次讀過閏土，眼睛竟然有些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