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網絡上都在炒作阿憶公布的“北大副教授工資單”。網絡上炒作的經常是無聊的甚至是無中生有的話題,不過這次的炒作是正確的,應該予以表揚。瞎貓還能撞死幾個笨耗子呢,何況咱們的新狼和餿狐啊。
我本來對此沒什麼要補充的,可是有一些網友和媒體來跟我核實,既然阿憶跟我是大學室友,於是我就仿佛具有了替阿憶驗明正身的義務。電影《冰山上的來客》中特務頭子帶着古蘭丹姆來到解放軍的哨卡,他向解放軍證明古蘭丹姆“是好人”,楊排長冷冷地說:“你證明她是好人,那麼你就是好人啦?”我又想起十七年前,我的敬愛的導師去向某領導證明“孔慶東絕對是愛北大、愛國家的”,他用自己的人格擔保“孔慶東絕不是壞人”,某領導冷冷一笑:“可是誰擔保你呢?”所以,我也擔保不了阿憶,我只能擔保一份我自己的“舉賢不避親”的傲骨就是了。
關於北大教師收入之低,待遇之差,本來是幾十年間“從來如此的”。我們這些號稱學習魯迅精神的學者竟然沒有人去抗議“從來如此便對麼?”我的導師一輩,有多少轟動國際的著作是在床板上寫出來的,因為十米斗室里唯一的桌子要讓給孩子寫作業。到了我這一輩,還有的博士論文是在縫紉機上寫出來的。我本人在鄧小平同志去世那一年,個人生活的最大理想是:五年之內一定要買一台電腦。不過,物質生活的簡陋,北大老師大多數是不在乎的。丁石孫、陳佳洱當北大校長時,房子都住得很小。我們中文系幾屆主任嚴家炎、孫玉石、費振剛,都住在使用面積只有50多米的房子裡,有的馬桶蓋上都堆着十幾本“走向未來叢書”。直到現在,據說北京市人民普遍超越了小康走向富裕階段了,我們的工資仍然低於北京市平均收入。而我們的工作業績就不說了,起碼勞動可以說是天下最累的之一吧,基本上沒日沒夜,干不完的活。特別是三四十歲的副教授和講師,那真是領導哪疼往哪貼的靈丹妙藥。像孟二冬那樣的教師一抓一大把,只不過碰上了胡錦濤總書記親自關懷,其實我們自己早都累麻木了,說實話,學校裡邊是不怎麼感動的。我們氣憤的是,陳景潤、蔣築英、羅健夫、孟二冬,這樣一代一代下去,我們跟礦井下冤死的工友就越來越近啦。
但時代畢竟不同了,過去人民都知道陳景潤艱苦。而現在,竟然有人以為阿憶到北大是“撈錢”,這就太沒有腦子了。北大里也有富豪老師,但人家的錢不是北大給的,也不是國家給的。我是北大校級的工會執行委員,了解一些內幕,我們的國家級勞模獲得了全國最高獎,也不過發了一千塊錢,我們都不好意思給老師送去——怕的是給咱國家丟臉啊!
社會上動不動就說北大清華拿了國家多少錢,我給你們算算。國家允諾給北大清華各18個億,於是那些沒見過錢的偽自由主義混蛋就大叫大嚷說不公正啦,不民主啦。他們連基本的算術都不及格。這18個億分三年給,每年6個億。實際上根本沒有到位,據說只到位了2億4。咱們假設都到位了,那麼北大師生員工總有3萬人吧?一年6個億,3萬人,平均1人只有2萬,分到12個月,每月只有不到2千。這裡面還要包括北大的水電費、衛生費、粉筆錢、黑板錢吧?那些不了解情況就以攻擊北大清華為樂的人,你們的良心何在?你們知道嗎?國家給北大的錢連基本工資都不夠,你以為18個億都給了你爸爸一個人嗎?
所以,北大各個院系必須自己創收給老師發工資和崗位津貼。校長、院長、系主任,都必須以“找錢”為第一天職。說出來,真是燙嘴啊。堂堂中華,斯文何在?我不想指責某些院系在創收方面做了影響正常教學的舉措,我也同意社會上在了解了真實情況之後對他們的批評。但是總體上說,北大人是在國家沒有保證我們吃飽肚子的條件下,為這個國家的輝煌而繼續“爬雪山、過草地”。我們不求表揚,但是總不能忍受那些誣衊吧。我對北大的領導也很有意見,因為社會上總說我們收入很多,領導們居然不出面為我們澄清,好像他們真的給我們發了錢似的。我一次出去開會,某著名人士問我:“你們系主任年薪500萬不止吧?”我回來告訴了我們年薪剛夠5萬的系主任,他一臉苦笑。因為他忙於行政,肯定不可能像我這樣在工資之外還能掙點稿費什麼的。我們的系主任、教研室主任,都沒有汽車,人們相信嗎?當然,我現在是買得起車的,但是我心理變態,就不買,因為在北京養車,一年要2萬元左右,恰好是我一年全部的崗位津貼。以我自己的課酬為例,我在北大開設的通選課是最受歡迎的,四百人的名額,會有六七百人去聽,傍晚的課,中午就開始為占座打架,管理教室的師傅對我意見最大。這樣的課我辛辛苦苦講一學期,得到的是北大最高的課酬——人民幣4千元,也就是說,到北大聽孔慶東講課,即使自費,也只要一學期10塊錢。
我以前不想說這些,即使媒體再三追問,我也王顧左右而言他,原因我已經在《千夫所指》的最後一頁寫清楚了:我不願意給北大領導丟臉。如果深究一下自己的心理,應該承認,我不如我的老同學阿憶有勇氣。當年我們上大學的時候,我就對社會黑暗面過於寬容,總是主張“團結一致向前看”,遠不如阿憶兄的愛憎分明。現在,既然阿憶挺身而出了,我也就不該繼續混在群眾隊伍里享受阿憶給我們帶來的同情了。我需要補充的是,我的基本收入跟阿憶差不多,他的那張工資單絕對真實,但是我們中文系還有許多年青老師的收入連這個都達不到,有的每月只有2千元左右。我們中文系,不但沒有給老師發過電腦,連個閃盤、連個手電筒都沒發過,報銷一張火車票,都要再三核實。我們中文系的老師沒有自己的辦公室,連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都沒有,連中學老師都不如。沒有地方指導學生論文,更沒有臉面會見外國朋友。一位德國學者來北京拜訪我,我請他在建國門吃飯,花了200多元,談天說地,然後無恥地指着窗外高聳的每平米6萬的豪華公寓說:“喏,我就住在那裡,我太太今天生病了,下次請你到家裡喝茶吧。”等他坐上出租車離去,我就鑽地鐵回西三旗了。北大領導多年前就許諾要為我們文史哲幾個系修建一座“文科大樓”,但是現在連磚頭也沒有看見一塊。
不過,說話總要客觀,我想阿憶跟我一樣,我們不恨北大,相反,我們知道北大為什麼這麼窮,我們知道是什麼力量使北大最王牌的院系過着最寒酸的生活,我們知道是什麼力量不但從政治上、而且從經濟上要制裁這些真心弘揚中華文明的學者。我們的物質生活,我們自己去改善好了。既然父母沒有力量讓孩子吃飽穿暖,那我們當孩子的,就自己去“半工半讀”吧,我們可以發牢騷,可以跟父母吵架,但總不能因此就“認賊作父”啊。我們願意跟北大一起,在艱苦中忍受着勞累和誤解、壓迫和陷害,為了減輕哪怕一點點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把那黑暗坐穿。
今夜,北大星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