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眉稍稍動了動眉毛, 靜靜地用眼睛看着大奶奶, 她知道大奶奶並不用她回答. 大奶奶上下看了看如眉, 幫她整理了一下衣領, 又輕輕把她肩膀上的衣服抻了抻, 她的話初聽着倒象和這字畫全無關係:

“ 眉姑娘”, 如眉第一次聽大奶奶這麼稱呼她, 好象很親近的感覺,　她不自覺地朝大奶奶跟前湊了湊，並扶她坐下，自己立在一旁，＂我知道你心裡惦記偉巒少爺的事，我不提你今天也會提，讓我想法子幫偉巒少爺的忙．＂

如眉剛略略探身向前，大奶奶伸手制止住她，接着說：＂我們都是世俗之人，身和心時時都捨棄不了塵世的緣，願，怨，冤，如何能超凡出世成佛化仙呢？看透世事，不陷己於污泥之中已十分不易了．＂

如眉又看看那字畫，默默領略着其中的玄機．

大奶奶站起來，拿手抹了抹自己的頭髮，又開口了：＂人能不能得救，不是別人救不救，是他想不想救自己．＂

如眉何嘗不明白姑父為了要臉面，是死活不會公開承認偉巒是別人的兒子的，當然也不會放他出去．但大奶奶的點睛之處就在於，即便讓他出去了，明也罷，暗也罷，他恐怕還是走頭無路的，多半是大門敞開，他自己根本就邁不出步去．

教堂的鐘聲再響起的時候，如眉正式受了洗禮，成了教徒，她要把自己的靈魂安放在一個遠離塵世的樂園裡．

宋大掌柜又出現了幾次．如眉看出了端倪，問着姑姑，姑姑兜着圈子告訴她，她自己的事自然要她遂心才行，但她沒嫁妝，雖說出身不差，但無父無母，沒娘家人可靠，窮家小戶她斷然不肯，大戶人家她也攀不上．姑姑隨沒挑明，但言語之中軟裡帶硬，讓她明白自己的處境和姑姑姑父為她操心打算的一片好意．

如眉慶幸沒把文旭的事情稟報姑姑姑父．她再和文旭見面的時候，就自有她一番不同的道理了．她只是擔心一件事，錢，倒不是擔心文旭愛錢．

吟園還有幾天就要走了，她坦坦然然把東西都收拾好了，葡萄架修剪得整整齊齊，屋裡窗明几亮，小院裡也花草各歸其位．

伍老爺家是很重視晚飯的，老爺規定早午各人隨意，但晚飯全家必一起吃．晚飯都開在伍老爺正院的大廳里．飯開兩桌，正中的桌子是伍老爺上坐，大太太和少爺在老爺兩邊，老爺對面是二姨太和小姨太．另一個偏桌是大奶奶帶着三位小姐後來還有如眉坐．

晚飯是很正式和莊嚴的，是一家大小團聚的重要時刻．全家都要穿正式服裝出場，老爺少爺是馬褂，太太小姐，即便是六歲的樂君小姐，也是出席正式場合的旗袍，多年如此，沒人敢馬虎．傭人也都各司其職，端飯端菜，伺候茶水，夏日打扇，冬日攏火，是全府上上下下人員最齊整的時候．

最近由於偉巒的事，晚飯對大家成了一種煎熬．伍老爺雖然儘量作得不動聲色，但他不再談笑，別人也不敢，而且也沒心情再說笑．偉巒是能不見人就不見，但晚飯沒老爺發話，不能不參加．他坐在伍老爺的左側，真是形如枯槁，坐如針氈，每次都是硬咽下幾粒米，便痛苦地陪在一旁，等老爺吃完再下桌．二姨太也失去了往日的專寵專橫，心疼地想勸偉巒多吃，可連自身也難保，自然也不敢輕易開口了．怡嫜和昭沁最近也出奇地安靜．

這天又到了晚飯時分，天有些暗了，起了點小風，大廳又象往常一樣燈火通明，各房的人都聚集齊了．如眉看見吟園款款地走進來，穿的是平時她最喜歡的一件乳黃色帶暗白花的旗袍，她不慌不忙地等老爺一動筷子，就開始撿自己喜歡的吃起來．沒多久，如眉就放下了筷子，她最近實在沒什麼胃口，　她注意到大奶奶和吟園也放下了筷子．

吟園站起來，這可不尋常，通常老爺不起身，誰都不能起身．吟園拿着絲手絹稍擦了擦嘴，對着老爺鞠了一恭，清清晰晰地說：

＂我如今進了伍家門已是五年了．我用這五年報老爺對我們家的大恩大德，本想接着報下去，只要老爺還給我機會．可沒想到伍家這樣一個雖不是書香門地，但也算是禮義富貴之家，竟為了攀附權貴，把我當禮物送給別家去做姨太太．那我只能認為，老爺對我已恩斷義絕，老爺的恩我用五年也已經報到頭了．＂

吟園平時從不高聲，在人前很少說話，也不邀老爺的專寵，因此雖年輕秀麗又念過書，但從不惹是非．這一席話，讓大太太和兩位大小姐着實大大吃了一驚．老爺最近諸事不順，身子本來就虛，這下一口氣一下緩不上來，臉通紅，又變青，乾咳着，用筷子指着吟園，說不出話來．

如眉心下大驚，想幫吟園又沒法說話．只聽吟園還在繼續：

＂我對這家也沒什麼眷戀的了，假仁假義，卻原來是不把人當人待，禽獸不如．＂

全家驚鄂．

如眉想衝過去捂住吟園的嘴，她平時這麼一等一聰明的人，怎麼今天要把自己的後路都絕了呢？如眉剛一移身，一隻手就象鉗子一樣緊緊箍住了她的手腕，她一點掙脫的餘地都沒有．大奶奶這時開口了：

＂放肆無禮！平時怎麼錯看了你！伍家容不得你這樣胡言亂語敗壞家風的．再容你這樣胡造，家人下人全要學樣，家也不成家了！＂
如眉急得一頭的汗，本指望大奶奶平息吟園闖的禍，不想她還火上澆油，這可怎麼收場啊！

這下老爺的火也躥起來了，鐵青的臉大叫：＂好你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恩將仇報！給我滾出去！　我再不要見你的面！＂

怡嫜和昭沁也都慌了，一起叫大太太：＂媽！＂大太太紋絲不動，她知道在伍老爺氣頭上勸是沒用的，多半還得把自己也搭進去．再說看着小姨太受受罵，她心裡也挺受用的．

如眉看着大奶奶，她知道這時候能說上話就只有她了．大奶奶看着老爺已經氣得站不穩，兩個丫頭趕緊上去扶着．

大奶奶厲聲說：＂還沒聽見老爺吩咐嗎？滾出這個家去，伍家沒有你這個人！＂

吟園彎了下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絲手絹，沖如眉不察覺地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大廳．大奶奶隨即吩咐吳媽：＂給我跟上去，所有東西都不許拿，看她出了大門！＂

大家還沒緩過勁兒來，吟園已從大廳消失了，也從大宅子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