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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年华的王家卫
送交者: 三七生 2002年06月11日15:20:49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王家卫现在是电影界娱乐圈炙手可热的人物,众多媒体关注的焦点。当然电影荣获了国际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从某种程度上说,不啻于科学家或文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属于终身的成就,受到关注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一向有艺术传统的法国从纯电影的意义上讲,其权威程度是高于好莱坞的奥斯卡先生的,无论从最初的电影发明者卢米埃尔兄弟还是世界级导演戈达尔论起,戛纳电影节似乎都在艺术上更具权威。所以,王家卫的获奖与李安的获奖在意义上就似乎有了本质的不同,一个近似迎合了某种趣味的商业成功,另一个则好象是纯粹电影语言探索的艺术成就,高下不可同日而语。但事实当真如此吗?或者说,王家卫的成功真的与商业无关吗?

  《花样年华》的处境

  诚然,电影发展到今天,已不再是单纯的叙事工具,多题材多风格多角度的叙述通过不同的视觉效果会传达出不同的审美体验,电影拍摄手法的无限可能性使画面效果产生无限的变化,令观众的视觉经验不断调整,从不适应到适应,从不接受到接受,最后成为固定的模式,然后再为新的探索打破,取代,成为一种传统。而这新的探索在一种模式的长期统治中坚定地迈出自己的脚步,无疑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王家卫的探索似乎有这样的意义。

  第五代导演的淡化情节及长镜头叙事最初出现在银幕的时候,大多数看惯剧情片适应了某种节奏的模式化的推拉摇移的普通观众是很难接受的。这样的观众往往只关心剧情,审美感觉是很迟钝的单一的。形式对内容的深层次阐释与挖掘,细节与主题的内在呼应统一,对他们来说如对牛弹琴。所以在看《黄土地》时,一位正直的观众会愤然离席,临走还要怒不可遏地痛骂一句,他觉得自己的审美期待受到了嘲弄。但他的正直并不能动摇《黄土地》作为电影本身所具备的美学价值及在中国新类型电影中成为内容与形式高度完美结合的典范,对艺术语言的理解与倔犟或正直是不十分相关的。

  王家卫的最新获奖电影《花样年华》在国内公映时其实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正标志着王家卫的彻底成熟?普通观众的看不懂与专家的青睐不正阐释着曲高和寡的规律吗?

  我们不妨将《花样年华》的票房成功看作一场误会,观众的审美期待并未如愿以偿,太没意思了是共同的结论。但我们同样可以用曲高合寡的规律来将普通观众的感受放在一边不予理睬,高雅的艺术本来就不是附庸风雅者所能真正理解的。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专家的意见,最佳导演奖,这无疑是最高的肯定。我们还怀疑什么呢?我们这些外行本来就什么也不懂,专家都说好了,你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你还不赶快恍然大悟地明白:原来这样就是最好的,我原来怎么不知道啊?但有一点还需要提出质疑,专家真的说好了吗?“什么?不好,不好能获导演奖?你有病啊?”但我还是要问:专家真说好了吗?

  专家可能这样说——

  说好是一回事,获奖是一回事。虽然这部电影并没有什么地方打动我,但我们要投他一票,因为我的标准不是看他拍得能不能吸引人,能不能启发人,能不能感动人,能不能升华人。我们看的是他拍的能不能与众不同,在与众不同中能不能具有形式的美感,我们最着重的是艺术,而艺术是形式感很强的东西,换句话说,我们更看重形式的东西,而王家卫无疑是在形式感上很有创新且对传统有着某种破坏力的电影导演,而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东西。所以,他的获奖也可以说是必然的,这其中是不带有丝毫的政治性和商业性的。至于内容是我们早就忽略了的,那是通俗小说和电视连续剧的事,现代小说都不重视了。主题?我们当然考虑,但形式本身往往就是一个主题。我没有说这是一部好的影片,因为在情节上我也看不十分明白,但这一定是可以获奖的影片。我在私下作为娱乐和消谴,也爱看情节紧张有悬念的电影,但这与评奖是两回事。早在十九世纪末印象派的造型与色彩观念被接受以来,我们就已经偏重形式感了,这方面塞尚是我们的导师。

  王导可能这样说——

  这回该明白了吧?获奖跟好看是两回事。但你也不能说人家拍的不好看,哪儿不好看?哪个画面角度不刁,色彩不美?这就叫形式感,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舍内容而取形式者也。但你也别说以后就不看我的电影,我的电影肯定是会有影响的,等别人都注重形式感了,我就去专拍叙事片,内容大于一切,而且还要有悬念。一定,一定的,我就是要我行我素,跟他们一样有啥意思,忒没劲,这话可不是我的话,听北京那帮朋友说的,我自己的语言只在我的电影中出现,不过这次我也先露一句,这一句他们要知道了也可能在青少年,不,古惑仔中流行:如果我专门为你拍一部电影,有多余的票,你会不会来看?(怎么样?酷不?但墨镜我还是不摘,一摘就没戏了)


  主题的问题

  这回该说到主题了,什么叫主题?主题是内容所表达的观念的总结,是思想性的概括,是由言及义的指向,总而言之,是一种思想观念的总结概括,是通过内容传达一种具有启发性的触动灵魂使之提升的力量。没有主题,一切形式的表达必然是空洞的;没有主题,一切表达都没有实在的意义。

  现在我们来看王家卫的电影有没有主题,还是这部最新获奖的《花样年华》。王家卫说,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婚外恋的故事,那么婚外恋该是这部电影的主题了?但从中我们看不到导演的主观对这件事本身的价值取向与是非标准,他只是近似沉迷地玩味着一些琐碎的细节与颓靡的色调,他作为一个旁观者或偷窥者存在,镜子与窗朦胧着他的视线。整部影片他所期待的也许只是那句他认为或许会流行起来的台词: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

  我甚至怀疑,他的整部电影的构思都是从这句台词开始来,一切演绎都是为了包装展示这句台词。如果这句台词是他影片的中心主题的话,他也许会解释:现代人的生活往往会失去方向感,明天的我不知在哪里停泊,有谁能够对这句问话做明确的答复呢?

  但我决定不受他的迷惑,我不但怀疑他所展示的生活是否是现代都市的缩影,我更要追问,在似是而非的多种可能性的阐示之外,他的表达真的有主题吗?他也许还会说:倾向性本身就不可靠,现代人都有自己的观点,还是让观众自己去体会吧。似乎放下了导演的架子与观众站在了同样的起点。但问题还是不能避免:令观众莫名其妙无动于衷正是导演与众不同的高妙之处吗?观众的体验大多如此,除了那些对理解做了过多的努力甚至做了强迫性思考的人。

  所以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内容与形式的关系

  其实,从王家卫一向备受推崇与惊叹的独特的拍摄过程中,我们不难发现,在开机之前,他的电影不但没有明确的主题,甚至没有明确的内容,具体一点的只是年代背景主要人物等一些很模糊的倾向。以至于不到电影拍完,演员根本就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王家卫的电影都是自己编剧,其实他的电影根本就没有编剧,拍摄时没有剧本,但他往往能够在开拍之前灵光一闪地知道今天该拍什么,而演员也能很真实地表演出不知结局与前因的故事。这个过程彻底证实了一个说法:电影是对观众的一场骗局。

  但虚情假义同样能收到真实的效果,这不得不让人对真实与自己的感受产生怀疑。没有真情实感的投入,而让人感到的真实这难道不是欺骗吗?

  但观众毕竟没有被感动,这是必然的。导演自身只是欺骗性地虚构着没有故事的场景,摆布演员的造假能力。通过摄像机的取舍胶片的剪辑,最终拼凑出似乎有秩序的散乱的造形,又因其方法的特殊在制造过程中的独创性而被专家青睐,最后成为获奖的影片。从技术层面上讲,这无疑是一部成功的电影。

  但在另一方面,因其内容的空洞思想的苍白,与观众无法进行心灵深处的沟通,必然遭受观众的否定。从观众的角度看,这又是一部不成功的影片。

  有人说,《花样年华》是把一个5秒钟说完的故事拉长到90分钟,可见观众的忍耐力承受着怎样的压迫与考验。任何成功的艺术作品都是内容与形式完美统一的结果,也是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结合的产物。违背这一规律的强说与硬造是任何权威也不能永远维护的。

  王家卫的电影当然也不免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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