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武寨的男女們 (3-5) (還是貼完,有始有中 ) |
| 送交者: 疏影橫斜 2007年02月28日10:47:5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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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寨的男女們 ---偽社會的偽史志
版權所有,如無本人同意,不得任意轉貼,盜版,違者必究。 (三)花狐狸 威武寨出名,倒不是因為梁材和寶姐姐這些人。要說起來,花狐狸對威武寨的揚名貢獻最大,雖然他在寨子裡生活的時間很短。 花狐狸個不高,頭髮稀疏,偏瘦,精力旺盛,二眼精光,那點小聰明都寫臉上了。也是較早到威武寨落戶的之一。和別人對過去諱莫如深不一樣,花狐狸總愛顯擺他那無據可考的輝煌歷史。花狐狸經常在老山人的龍門陣上吹噓他過去是一占山為王的主,還跟着長毛革過命。如何如何在路口幾刀就砍翻了一膽敢不交買路錢的北方壯漢,又如何如何劫富濟貧,深受弟子和鄉民愛戴等等。然後又把些江湖切口滾瓜爛熟地背一遍,六字一句,還押着韻,鏗鏘有力。一些年輕的後生還真給唬着了。花狐狸就鼓動年輕人跟他干,將來也把威武寨占了,過天下老子第一的快活日子。但寨子裡的人可不這麼想,一來,這威武寨根本無險可守,做不了賊窩。二來,只要現在這日子還能過,誰願意幹掉腦袋的事?更關鍵的是,寨子裡壓根就是一幫烏合之眾,不可能成氣候。花狐狸鼓譟時,大家也就嗯哈地附和一下,沒人當真。 禍從口出,花狐狸吹得懸,卻有人當真。這天晚飯過後,一群人和往常一樣又在老山人那擺龍門陣。一會就聽寨子裡的狗狂吠起來,接着又聽到三聲清脆的木栗子聲,花狐狸聽了就緊張起來,大家也正納悶呢。人群當中一個磨刀匠霍地站起來,往後閃了一步,從腰裡掏出塊牌子晃了一下,厲聲說:衙門的捕快,誰敢動一下,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剛落,暗處閃出十幾個皂衣衙役,各執刀棒,齊聲歷喝:都不許動! 其中二個衙役箭步衝過來,幾下就把花狐狸綁了個結結實實。大家這才省過來,原來這磨刀匠來寨子裡,總共也就十來天,晚上龍門陣上就喜歡聽花狐狸擺乎,也不多話。磨刀匠們都是走村串巷,流動性很大,人們有就不以為意。不想他竟然是衙門的探子,把那些底兒有些潮的都嚇得一身冷汗。 這花狐狸活該受罪,都被逮着了,還煮熟的鴨子嘴硬,大聲咆哮什麼大爺現在落毛的鳳凰不如雞,被你們這些小嘍羅欺負。衙役聽了就三拳二腳地狠踢猛打,不一會兒,花狐狸就鼻歪臉腫了。 原來,約摸二年前,幾十里地外的一家大戶給強人劫了,交了贖銀,但那老爺子不經折騰,等接回來時人早就斷了氣。兒女中有在官府做事的,就往府道那遞信,說威武寨那一帶匪盜成患,民不聊生,云云。縣衙被上封嚴責後,想想升官的路又曲折了許多,氣不打一處來,要衙役們限期破案。是以那捕頭才喬裝成磨刀匠,明察暗訪。聽花狐狸一通瞎吹之後,覺得不象真的,又轉念破案要緊,甭管真假,先拿他頂了缸再說。 花狐狸到了衙門才徹底慫了,几杖打下去,問什麼招什麼。把所有罪名都坐實了,當時就押了個死囚監。雖然他壓根也就一當地的青皮,了不起幹些偷雞摸狗的下作事。到處閒竄時又被潰散的長毛剪了辮子。那點三腳貓的工夫對付一個壯實的農民恐怕都懸,偏偏他遊手好閒,愛吹牛,鄉人不待見他,就把他趕出祠堂,不讓他再拜祖宗了,任其自生自滅。花狐狸本性不改,到監房後,又活過來了,往那唯一的一條長凳上一座,又要吹他占山為王的事。不想那真正的強人根本懶得廢話,冷笑一聲,過來就一大嘴巴子,老鷹抓小雞似的把他擰起來,往牆角一扔,同監的犯人就紛紛朝他吐痰。自此,花狐狸就再沒敢坐那凳子,放風時,就在背風處曬曬太陽,和不知底細的輕罪犯人擺自己的龍門陣唬人。 再後來,寨子裡的人們聽說花狐狸畢竟罪證不足,改了終身收監。在監里可慘了,衙役們不喜歡,就睜一眼,閉一眼看着別的犯人把花狐狸的眼睛打瞎了一隻。花狐狸還是愛瞎吹牛,又聽說被人又打斷了一條腿,整天在監里瘸啊瘸的,嘴裡還念叨些江湖切口。雖然花狐狸對威武寨的名聲貢獻巨大,肯定他這輩子怕是回不來威武寨了。 花狐狸的事轟動很大,慢慢地以訛傳訛,越傳越懸,竟然演變成花狐狸有萬夫不擋之勇,在威武寨占山為王,姦殺擄虐,惹得官府派幾千官兵偷襲才將他捉拿歸案。威武寨到現在才平安無事。四鄉八臨的人都覺得威武寨是個神秘的地方了。過往的商販和腳夫也愛在威武寨山腳下的悅客飯店打個尖,親身感受威武寨的氣氛,增加一些有關威武寨的第一手消息,作為下次龍門陣的資本。 很多很多年以後,威武寨的後人中有做了學問的,就潛心為威武寨編了部大事記,存到縣誌中。再後來,有個文學家翻到花狐狸的故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就把他的故事加工了一下,寫成書,聽說在市面上大賣。又有很多年後,世風日下,人們飽暖思淫,有人就把寶姐姐的事改頭換面,叫如花或菊豆什麼的,寫成戲文,讓世人狠狠地意淫了一番。當然,這些都是威武寨徹底改了名,正式納入地方行政管理以後的事了,不提也罷。
威武寨里男人多,女人少,單身女人更少,所以女人自然就成了威武寨的稀罕和熱鬧的話題了。 嚴格的說,么妹是和她男人一起來威武寨的。么妹年輕時家境一般,偏偏父母貪財,就把么妹許給了一個外鄉的商賈。么妹嫁過去後,由於生活習慣不同,口音相異,鄰居們就總在背後點點戳戳的,么妹生性要強,又喜歡交朋友,就覺得不自在。好在她男人很疼她,雖然出生商戶,卻偏偏生性沉穩,喜歡舞文弄墨,做學問。前面說過有做學問的威武寨後人其實就是他們家後人,看來還真是子承父業了。么妹在婆家不自在,就鼓動男人說找個安靜地界好做學問,她自個也能有個知心說話的朋友。她男人就說好,倆人就搬到離么妹娘家不遠的威武寨來了。 但么妹男人並不在威武寨長住,他是真有學問的人,不象前面提過的威武寨的教書先生。 他在附近的一個鎮子裡坐館,教一幫學生。後來,聽說興辦新學,人家就又聘了他進了新學堂。十天半月也不回來一次,回來也就和么妹溫存溫存,不擺龍門陣。夫妻雖然是異鄉人,但很是恩愛。寨子裡的人都很敬重他。 么妹還沒娃兒,閒來無事,就幫男人抄抄手稿,自己順便學點,真是近朱者赤,慢慢地么妹也學問大長,言談舉止風雅起來,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處事為人也有分寸。加上年輕,有幾分姿色,深得寨子裡人們喜歡。女人們有什麼心思都願意和她嘮嘮,討個主意什麼的。 日子久了,寨子裡打光棍的男人們見着母豬都是雙眼皮,就喜歡編排些關於女人的話題。有人就說那么妹男人雖然人高馬大,但床上工夫並不好,連娃仔都造不出來,還有狐臭! 所以才十天半月回來一次。 么妹吃不飽,就拿梁材解眼饞。原先花狐狸老跟么妹起膩,但他很快就被官府逮了。後來,教書先生就一直纏着她,一付色迷迷的樣子。么妹懶得理他,但礙於面子,就沒讓教書先生下不了台。反正那教書先生到死都那德行,見女人就膩膩歪歪的,沒人瞧得上他。么妹聽過這些閒話,也不生氣,照常和水蓮時不時的和梁材打些笑話。她心裡怎麼想的,沒人知道。 寨子裡女人的普遍特點是姿色一般。在這動盪的歲月里,那些長得好的姑娘們,命好的,選中如意郎君,嫁得大富大貴,自然不會到威武寨來。那些命不好的,要麼被大戶人家買了做小,要麼被強人擄了,做姨太太或壓寨夫人,不會落到威武寨來天不管,地不管的。就是那有些姿色的,到了威武寨,生活寡淡艱辛,不能梳妝打扮,心裡又多有怨氣,臉上沒了笑容,就顯不出來了。但是,水蓮大概算個例外。 水蓮是寨子裡比較年輕的女人,而且人也長得水靈,臉盤,身材在寨子裡都數一數二,一根大辮子又粗又長。還天生乖巧相,人見猶憐。尤其是水蓮一個人住寨子裡,就更加招蜂引蝶了。她住的屋子就是男人們主動給搭好的,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思,男人們還給她的門用了二道帶保險的拴。這二道橫着的木拴,在一側還有個豎着的暗扣,開門時得一手拔拴,一手伸出手指提起暗扣才成。外面人別想用刀子別開。 水蓮有個優點但也是毛病,就是不存心思,沒主見,遇事就去找么妹,可憐兮兮地站那,手裡捏着辨梢不言語,等么妹給她拿主意。但水蓮嘴皮子閒不住。喜歡張家長,李家短的傳些小道消息。她自己的那些事也都是她自己主動抖落出來的。 原來,水蓮命苦,從小給賣到一家當了童養媳,男人大她很多,眼見着都三十好幾了,水蓮十幾歲了,還不開苞發育。把男人急得嗷嗷叫。偏偏世道亂,未來的婆婆家大不如前,婆婆脾氣卻更加見長,整天罵水蓮光吃肉,不抱窩的貨,言詞惡劣。有時甚至舉手就打。水蓮不但要伺候一家老小的三餐,更要到街坊的茶館裡幫着刷碗,小手泡得紅紅的。就這,晚上還經常落不着一頓飽飯。 水蓮嘴裡閒不住,在茶館裡就把婆婆怎麼怎麼狠毒的事說了很多遍,還每天更新,大家都同情她。很快,閒話就傳回到婆婆耳里,婆婆更是暴跳如雷,說這小騷逼,還沒過門,就敢翻老娘的嘴皮子,整天光吃不長的白眼狼,掃把星,養個童養媳把俺們家道的運氣都散了。看俺不撕爛那張小騷嘴,還反了不成! 自然,水蓮回家又少不得一頓打。那男人沒出息,看老娘發威,也不敢護着水蓮。隔天,水蓮就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在茶館裡訴上了。於是惡性循環,越發不可收拾。有一過路的茶客實在看不下去,就強拉着水蓮跑了。水蓮人小,又沒主見,哭哭啼啼地跟着跑了很遠。茶客才把他放到離威武寨幾十里地的鎮上,托朋友看顧。水蓮乖巧,白天就在那朋友開的茶館裡幫忙,算不吃白食。 不想,水蓮畢竟到了發育的年紀,逃出來後,突然就猛地竄起來,不到半年工夫,就出落成標緻的大姑娘,還出奇的漂亮。茶館老闆的眼睛就整天盯着水蓮胸部和屁股看不夠。水蓮初懂人事,也很害怕。那邊老闆娘不幹了,感覺到自己的地位受威脅,就處處找水蓮的碴,往外放風說水蓮是從男人家逃出來的。很快,水蓮婆家得到消息,就派人過來找,好在水蓮發育後,模樣大變,那人一時竟沒認出來。水蓮覺得不能再呆下去了,想着要是回去了,非得給打死不可。其實,要是她那男人見水蓮出落得花兒一般,肯定捨不得讓老娘再打了。就是那婆婆沒準見水蓮長大了,能傳宗接代了,大概也不會再打了。但是,水蓮害怕,喜歡她的茶客就說威武寨三不管,可以藏身,水蓮就收拾個小包袱,在茶客的指引下來了。彼時的鄉野民風淳樸,茶客一路上雖然少不了在水蓮身上摸摸捏捏,占點小便宜,倒也沒出大事。又正巧半路上碰到回寨子的老山人,就平安到了威武寨。 一晃幾年,水蓮就在寨子裡打些零工,後來山下有了悅客飯店,水蓮就去跑堂,很是招徠生意。老闆就是寨子裡的人,也互相照應着,一直相安無事。偶爾,聽說婆家找得凶了,水蓮就在家躲幾天。其間,老山人好幾趟回來都給她帶些婆家的最新動向,水蓮能及時準備。 少女懷春是天經地義,水蓮就喜歡上梁材了。水蓮不敢到處跑,沒事就躲家裡,見的男人少。寨子裡別的男人雖然也有不錯的,但要麼沒文化,賣苦力太窮,要麼人長相太差,水蓮瞧不上,還有就是來路不明,明顯有案底的,水蓮也不放心。梁材招女人喜歡,還對水蓮青眼有加,不時地白送些頭花,髮簪之類的小玩藝,水蓮心地純良,很快就被俘虜了。但水蓮畢竟還是黃花閨女,人老實,不知道怎麼表達,又聽說梁材有媳婦了,心裡很為難。沒主意時,就來和么妹念叨,討個主意。 么妹和水蓮走得近,幾年下來,有些情同手足的感覺。么妹暗嘆了口氣,拂了拂水蓮的背。不知道說什麼好。么妹自己也很喜歡梁材,但男人對她好,么妹覺得男人是她託付終生的人,就是很少在家,長夜孤衿的有些難熬。所以,么妹沒事就和梁材閒聊幾句解悶。么妹是個感情細的女人,時間長了,就對梁材有了說不清的感覺。男人不理俗務,么妹也不難為他,一些粗活重活就找個藉口要梁材幫忙。每天總要和梁材說句話,這心裡才踏實。 現在,么妹見自己的好姐妹和自己一樣,喜歡上了梁材,而且梁材好像還有媳婦。心裡就有些酸楚,又有些嫉妒,一時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但么妹畢竟是過來人,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和梁材是不可能的了。就儘量安慰水蓮,說要從長計議。但她自己也想不到個好辦法,或者是不願幫水蓮,把水蓮的心思向梁材挑明了。 還沒等水蓮想出辦法表明心跡,那邊就有人風傳梁材和寶姐姐的事了。水蓮先是不信,但架不住教書先生繪聲繪色的反覆描述,心裡就很生氣。氣自己沒膽子,要是早點和梁材說了,他肯定能喜歡自己,而不是和寶姐姐那老娘們插上一腿。又氣梁材沒眼光,連寶姐姐那種女人也搞,真是不分香臭。更氣寶姐姐,都一把年紀了,也不知用了什麼歪門邪道的迷魂藥,迷了梁材的心竅。原本水蓮和么妹對寶姐姐就沒什麼好感,這下就更把她當成死敵了。看寶姐姐每天自鳴得意地在寨子裡亂逛,氣更不打一處來。 梁材和寶姐姐的事對么妹的打擊也很大。原先么妹心裡總有些不着邊際的幻想,男人回來時,在床上就不冷不熱的,也不要個娃。這件誹聞之後,么妹暗暗傷心了很長時間,也算是徹底清醒了,覺得是要個娃的時候了。男人下次回來,就奉迎着,男人受到鼓舞,自然竭力而為。沒多久,么妹就開始噁心了。 在對梁材和寶姐姐這事上,么妹和水蓮是絕對的統一戰線。起先還把寶姐姐和梁材分開,只說寶姐姐老婊子太騷,連梁材那麼老實的人都要勾搭。後來見梁材對她們倆也冷淡了,就二人一起罵,說母狗發騷,伢狗伸吊,沒個好東西! 水蓮背地裡哭了很多回,回到飯店幫工時,嘴巴就不停,把梁材和寶姐姐的事再添油加醋一番,廣為傳播。 罵雖然解氣,卻不成事。到後來,水蓮離開威武寨,那終身大事都沒解決。有說她回到她當童養媳的男人那的,有說在路上被當兵的搶了,做了團長夫人,還生了娃的,也有說水蓮紅顏薄命,被人糟蹋後,又賣到窯子裡的。不一而是。總之,好像不太好。
寨子裡的歲月多數時間是平靜的。但最近有件大事:教書先生死了。 教書先生在寨子裡很不受待見。男人們不喜歡他有幾個原因,一是他比老山人,梁材等一撥人來得晚。大家都是外鄉人,都不知根底,來得早的,交流多,自然就親近。教書先生腆着臉要湊合,別人也不攔他,就是不把他劃到小圈子裡。二是教書先生性格問題,唧唧歪歪的不爽快。還整天擺個臭架子,酸文假醋的,把自己當個和苦力不同的文化人。女人們不喜歡他也有很多原因,首先教書先生長相上就吃了虧,矮矬個,戴個眼鏡的瘦臉枯黃,留二寸髭鬚,象個婁阿鼠。其次是他總愛和女人黏乎,女人家聊天兒,他總愛插嘴,說些不着調的話。還不能給女人們帶來如何實惠,連力氣活都幫不了。整天色迷迷的見女人就套近乎。女人們就覺得他不是個好東西。 其實,教書先生原本不教書,剛來寨子落戶時,滿口神神道道的,動不動就要人家相信神,說命由天定。還不時把一真假難辨的發黃的手札拿出來給人看,說是在太醫院的年兄寫給他的,他可是在京師上過學堂的,有大學問,云云。又要擺攤子給寨子裡人測字算命。寨子裡人苦力居多,就知道今天不去幹活,晚上就喝不上小米粥,懶得和他廢話,就不理他。教書先生算命沒生意,又貪圖威武寨自搭的棚子住着不要錢,捨不得走。別人看到么妹男人做教書先生收入還不錯,就說你既然有學問,為什麼不去當教書先生呢?教書先生於是大悟。 馬上在寨子口寫了個牌子“叫書啟蒙,獸業解或”,要在寨子裡辦學堂。寨子裡那些從燕子塢等大鎮子來的有很多也識字,當下都笑翻了。別人一聽解釋也都笑成一團。有人馬上就給教書先生起外號,稱“叫獸匠”,也有因為八字錯了三,幾近一半,又稱他“半師”。教書先生心裡打鼓,紅着臉,把眼鏡拿下來,不停地呵氣,撩起衣襟擦。鼓着眼爭辯說,俺那是怕你們不識字,看不懂,故意寫的,又說那是他的特點-活用通假字。人們自顧着笑,也不和他爭辯。 教書先生鬧了個沒趣,牛皮也戳破了,只得把牌子也收了。看來在寨子裡是招不到學生了。但“半師”和“叫獸匠”的外號就一直和教書先生如影隨形,直到他死。 但最終教書先生還真謀了個教書的差。離威武寨西北二三十里地,是個更偏僻的大山溝子,一條大河就在溝底把山溝一分為二,河那邊是另外一個省的地界。河這邊有一羅莊,兵荒馬亂時,羅莊地處偏僻,反倒受侵擾的少。莊上的大戶,人稱富羅,聽說原是落草的土匪,後來洗手不干,但仍然養了不少家丁。是以一般小股土匪也不敢惹他。富羅有二兒子,壞得漚膿,沒人能管着。富羅請教書先生根本不在乎他水平到底如何,他有他的算盤:他打算要教書先生同時教他二兒子還有幾個長工的娃兒,他對長工說娃兒閒時幫打點豬草,放放牛,先生的工錢他就一人掏了。長工們累死累活的就指望娃兒們出息,現在能免費上學,自然就答應了。不想富羅要教書先生教六天書,放四天假。每年他付教書先生六擔六斗穀子,坐館那天管頓午飯。儘管開價超低,教書先生要糊口,只能答應。回頭,富羅就跟長工們討價還價,東扣扣,西扣扣,把那六擔六斗穀子扣回去還不止。長工們木實,覺得什麼地方不對,但帳面上一下子又合計不過來。有心想不干辭工,想着娃兒在上學,就把這口氣忍了。那邊,娃兒們根本也學不到什麼東西,一本千字文就教了好幾年,還不算教書先生教錯了的。放假的四天裡,富羅就讓娃兒們玩命割草幹活,把其餘六天的活都差不多幹了。
教書先生當然想女人了。可寨子裡的女人們如避瘟神似的躲着他,連寶姐姐都不理他。本來,教書先生看破梁材和寶姐姐的事之後,曾經半夜去敲寶姐姐的門,以為寶姐姐門檻低,也能瞧上他。不想被寶姐姐一通好損,鬧個下不來台。他就要挾說把她和梁材的事說破。寶姐姐更不吝,臭罵他個“半瘋”空長着張人皮,老娘還巴不得你這雜碎給俺傳話呢。一盆洗屁股水兜頭就潑了出來!教書先生吃了啞巴虧,還不敢叫罵。灰溜溜的回家換衣服去了。哪料到那寶姐姐果然潑辣,第二天就在寨子裡繪聲繪色地說教書先生怎麼調戲她,被他怎麼一盆洗屁股水淋了個落湯雞。眾人於是哄堂大笑! 自此,教書先生就不敢老往女人堆里扎了,男人見了就叫罵,????你個半瘋子是不是想勾搭俺老婆?女人就乾脆操傢伙直接砸!教書先生只能在大家擺龍門陣時,湊一邊,聽聽熱鬧,也給別人添點熱鬧。 但是,教書先生還是越來越想女人。晚上躺床上自己摸着褲襠,心裡連個想操的影子都想象不出來。十分喪氣。直到有次聽富羅和別人閒聊,說到南邊的一個大鎮子上的窯子,哪個好,哪個差,哪個便宜,哪個貴什麼的。聽者有心,教書先生就記下了。轉天閉館,教書先生就把存錢都揣着去南邊的鎮子了。教書先生窮,自然找那些最便宜的窯子逛。教書先生總算做了這人世間的大事。心滿意足地回來,老實了好多天。以後的晚上,教書先生一個人躺床上,一手摸着褲襠,一手抱着枕頭,閉着眼,又在心中把那窯姐操了很多回。 幾個月後,人們在擺龍門陣,教書先生照樣在旁邊湊熱鬧,正巧趕上老山人回來,大家就熱情高漲,聊得時間更長。老山人看着教書先生眼角的一個小膿包,一臉詫異,當時也沒吱聲。等教書先生走了,老山人就說你們以後離教書先生遠點。人們趕緊問為什麼?老山人就說,瞅著教書先生那臉,怕是得了花柳病!人們先是鬨笑,然後就靜下來,都屏住氣,緊張地拿眼睛盯着老山人,等他接着解釋。老山人就把這花柳病的來龍去脈講了。人們馬上趕回家,和老婆,家人講了。然後,教書先生就突然發現每回擺龍門陣,只要他一到,人群就呼啦全散了。把他涼那兒了。 教書先生被人奚落慣了,剛開始沒多想,後來就琢磨出味來了。一來他身上的味道開始重起來了,自己都聞到。他那襠里早長滿了膿瘡,開始教書先生還以為是自己用手操得太狠了,後來膿瘡慢慢地往全身各處長,教書先生就緊張了,猜是與逛窯子有關。想治病,又不敢說。存錢又都逛了窯子,只能等六月里富羅給穀子時再說。 慢慢地,教書先生臉上也出現膿瘡了,還特別疼,富羅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趕緊就提前給他結賬,讓他回去了。還少算他半斗穀子。教書先生沒臉爭辯,只能悻悻地回來。 教書先生一人躺屋裡,人們都躲着他,幾天不見他出來,根本就沒當回事,還巴不得他少出來煩呢。教書先生很快就發燒了,連個打涼毛巾的人都沒有,好點的時候自己起來喝口水,還摔破了頭。教書先生就一直燒着,說着胡話。 很多天以後,人們聞到教書先生屋裡散發出噁心的怪臭,不得以撞開屋 門,發現教書先生的屍體都爛了。
一天,一條爆炸性的消息從山下飯店的食客中傳來:鬼子來了!
一個偽社會,一部偽史志,一把心酸淚。有多少人能想起自己的往事,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謹以此紀念俺在偽社會的一段偽時光,順便給各位看客請安揖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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