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歸來，在萬維網瀏覽一番，昨日看見五味齋老五道口“狠批墩子在中國傳統文化上的理工思維 ”。我對五味不熟，如果各位不是在開玩笑的話，那我便來插句話。

（一）
老五道口的文章說，“西方文化本質是以追求物質的原則為基礎發展起來的，而中國文化的內涵則是追求精神境界”。不知道各位是否還記得中國歷史上頻繁發生的農民戰爭。多數的農民戰爭是由於豪強勢力土地兼併，農民失去生存手段，流離失所，民不聊生所致。豪強勢力包括眾多士紳大夫，禮義廉恥不離口，兼併土地算不算是追求物質？這又是如何的追求“精神境界”？不錯，中國傳統文化中素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做人的最高境界。不過，傳統文化中也充斥了“學而優則仕”，“封妻蔭子”等名利思想。今人所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正是與傳統文化中功利思想一脈相承。“讀書做官”，“學而優則仕”，恐怕才是大多數中國傳統士大夫所追求的“精神境界”吧。

其實，讀書做官，追逐物質和名利都沒有什麼不對！問題在於中國社會長期處於一種官本位，十分單一的社會狀態之中。“士、農、工、商”，士在上，工商居末，農民是有其位而無其實，不然也不會有如此多的農民在歷史上揭竿而起。等級如此明顯，唯有讀書入仕，出將入相才能有所作為，光宗耀祖。或皓首窮經以求聞達，或吟詩作賦，專務雕蟲。真正能夠“不為五斗米折腰”的知識分子，能有幾何？西方學者早有指出，中國傳統社會中的"upward mobility”及其狹窄，真是“千軍萬馬”走“讀書做官”這一條獨木橋。在中國的文革動亂時期，又有人把這種狹隘的政治“獨木橋”現象推倒極致，億萬人依靠政治鬥爭趨利避害，天下大亂。有什麼樣的社會，便會產生什麼樣的文化。中國傳統文化中固然有追求精神境界崇高的一面，如果忽視其中功利的另一面，說不過去。

（二）
本人在中學時曾讀法國作家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為其中所體現的人道精神深受感動。薩士比亞之37部戲劇，西方，包括19世紀俄羅斯作家的作品，是為本人內心之中人性和情感的啟蒙讀物。如果說，“西方文化本質是以追求物質的原則為基礎”，本人實難苟同。（這裡說明一下，小時候讀三國等古書，深受忠、義等傳統文化影響。這些都是做人的一部分，儘管現在的理解有所不同）。

宗教和西方“物質”文化的關係，同樣複雜而不可隨意斷言“在追求物質的本質下面，西方文化不得不用宗教來掩飾物慾”。應該看到，基督教是在古羅馬帝國統治末期一個大悲大苦的地方和時候興起並流傳，其起源有什麼“物慾”可言？基督教在西方擁有絕對權威的時候，正是歐洲地區物質和文化均大大落後於中國之“黑暗時代”，又在那裡體現了“追求物質的本質”？至於基督教逐漸世俗化，變得寬容，認可，甚至鼓勵世人對於物質，音樂、文化、科學和技術等世俗事務的追求，還是在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之後。而且是先有社會經濟的相對多樣化發展（包括商業的興起，局部城市化，文藝復興等等），宗教改革在後。

Max Webber曾經專門論證過基督教（主要是新教）和西方（主要是美國）資本主義之間的密切關係。除了新教對塵世生活的寬容和鼓勵，Webber更多地強調Protestant ethics對美國經濟發展的巨大影響。這些Protestant ethics包括誠實、節儉、勤勞、自律、過有序的生活等普通品德規範。如果過分強調宗教對於西方“物質”文化的遮羞作用，則難以解釋工業化以來西方社會的一系列社會改革措施，也不能解釋為什麼洛克菲勒捐款建立芝加哥大學，卡內基之名言“一個人死後還擁有大筆財富是人生恥辱”（大意）。更無法理解為什麼Warren Buffeit 在生前即宣布捐出數百億財產。現代公民社會中，“civil spirits” 不可小覷。

本人曾經在別處寫過，中世紀的歐洲社會，也是不行的很，在物質、文化方面沒有像樣的建樹。等級森嚴的農業社會，職業形式單一。社會上略有身份和地位的人除了世襲貴族、宗教神職人員以外，就是些糊裡糊塗、動不動就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所謂騎士。只是在經過了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等一系列變革之後，歐洲社會才逐漸向多元化方向發展。社會經濟、文化、教育、政治生活的多樣化發展，為職業和人才的多樣化發展創造了條件；職業和人才的多樣化發展，又推動着社會進一步多元、蓬勃、生動的發展。假以時日，中國社會將會日益多元，並提供越來越多的social upward mobility (incl. occupational mobility)，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和精力自可以得到多樣化發揮。無論西方和東方，都是有功利，也有精神；有物質追求，也將有文學、藝術、科學和教育等的興旺。多樣的社會，造就多樣的文化。

（三）
有人或許會說，人家的文章談的是文化，你所談的是社會。哈哈。談文化真的可以脫離社會麼？此其一。仔細看看此地[五味]的文章，其文化的概念難道是一個“純文化”的概念麼？此其二。其三則為，如果真要談純文化，本人請諸位把貝多芬的交響曲從一聽到九，聽聽作曲家和樂章是在對着人性、情感，和命運呼喊，還是“物慾在敲門”？

2007.5.1.

[旁觀之人興手寫來，對事不對人。得罪之處，勿以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