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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妻 (1-4)
送交者: 淡薄天涯 2007年05月01日16:07:4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六兒看我的時候, 總讓我覺得怪怪的. 他的一隻眼睛正對着我, 或笑不幾兒的, 或直楞楞的, 另一隻眼睛黑眼珠子卻和白眼珠子分了開來, 向一邊斜去, 黑眼珠子在上, 白眼珠子在下, 黑白分明.

公社衛生院忽然傳出: 六兒殺了他婆姨, 被區上帶走了. 六兒我認得, 是河道村的赤腳醫生. 他婆姨我也見過, 是不見了有一陣了, 可六兒一直跟人說他婆姨和人跑了. 那年月, 說不清的事兒多了去了, 六兒丟了自己的婆姨, 旁人也操不着太多的心.

那陣子天熱, 我們公社衛生院病人不太旺, 醫院的大夫們覺得肚子裡太素了, 粗菜雜糧吃厭煩了, 想換點細分兒的, 決定下村去巡回醫療. 乃葉知道我玩心重, 下村又有好吃的, 怕他們拉下我, 篡奪着他們帶我去.

七月子, 趙大夫, 閻老西兒, 再加上我, 就去了六兒他們村. 一來那村兒比較富, 各家派飯不會太差, 看完了病, 病家表謝意的東西也拿得出手, 二來路又不太遠, 七八里平路, 不用麻煩叫車, 也不用騎毛驢, 走着一個時辰就到了.

路上儘是光不禿禿的山, 雲彩也沒一塊, 風都是干的, 踩在碎石頭上, 腳底下冒煙. 好不容易到了六兒的村兒, 七月子打頭我們直奔村頭六兒家去了.

村頭上幾間挺大的房子, 半新不舊的, 胡亂扎了些籬笆圍子. 一進院子, 幾隻雞就嗷嗷叫着亂撲騰着沖我們飛過來, 一頭豬懶洋洋地從圈裡眯眼兒看着我們, 院子不小, 東西很零亂.

七月子一邊推門一邊叫着: 六兒, 六兒! 門裡暗暗的, 一個人答應着, 拐着腿出來迎我們. 這人就是六兒了, 看不太出年齡, 個兒不高, 尖腦袋, 瘦瘦的, 窄臉, 有點羅鍋, 手黑而細長, 下巴和手臂上都有黑乎乎的細絨毛, 黃牙, 邊上的牙還缺了兩顆, 一裂嘴能看見. 他穿着一件有點贓乎乎的原色是藍不幾兒綠不幾兒的下面倆兜的便裝, 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大檔褲, 耳朵上夾着根煙捲.

六兒一邊招呼着我們, 一邊沖裡面喊: 快出來招呼着! 來客了! 他的聲音沙啞中帶點尖細的音. 六兒的婆姨, 六兒家的, 慢吞吞地從屋裡出來, 好象比六兒年輕些, 兩根辮子, 頭髮毛茬都在外面齜着, 看着象早起沒梳洗過, 衣服是是綠白花的, 白的地方都發黑了, 褲子, 鞋都顯大. 她沒太抬眼睛, 低聲招呼一句: 來了? 進屋喝水吧.

七月子他們怕我和村里人不熟, 別家招待不周, 就讓我在六兒家吃住. 我看着六兒婆姨趕麵條給我做白面合子飯. 我找着話和她說, 她懶懶的, 連擀麵都是懶懶的, 沒點精神氣兒, 頭髮時常搭到臉上.

我看過不少閨女婆姨做飯, 巧魚兒, 愛桃, 嫦娥她們, 都麻利兒利兒的, 擀, 撮, 捏, 團, 眼睛放光看着, 手轉着, 連腰和身子也扭着動着, 做得滿意了, 嘴裡還哼着曲兒. 蕕面的, 白面的, 高梁面的, 二面的片兒啊, 條兒啊, 捲兒啊, 疙瘩啊, 從她們手下齊唰唰地出來, 眼睛看得過癮, 吃到肚裡也舒坦.

六兒的家境不錯, 他行醫除了和我們一樣在區上培訓那幾個月外, 還有點祖上密方, 要不村里也不會選他當赤腳醫生了. 雖說他不拿公家的錢, 村里補貼的工分, 病家送的謝禮, 連外村都有慕名而來的, 他家的日子比旁家好過, 兩夫妻又沒孩子. 六兒婆姨也不用下地掙人家爺們的工分, 守着六兒這半拉子大夫, 要吃有吃, 要喝有喝, 吹不着, 曬不着, 有病也不怕.


(2)

六兒家做的白面合子飯鹽擱多了, 真糟蹋了這麼好的吃食兒. 六兒一邊喝一邊皺眉, 張了幾次口想埋怨他婆姨, 六兒家的仍一付懶懶的樣子, 六兒干瞪了兩下眼, 用土豆塊硬把嗓子捋順了, 沒出聲. 我又餓又渴, 不管三七二十一, 先喝了兩大碗.後來那一晚上就忙着找水了.

晚間我就睡在六二兒家放雜物的東屋. 正屋就暗而亂, 並不舊的房子牆皮都剝落了, 這東屋就更不用說了. 我疙咎在炕頭上, 大半炕的雜物, 也怪了, 巧魚, 愛桃的破爛都哪去了呢? 六兒家的給我抱了床被子來, 大紅的布面子, 大朵的白牡丹花, 應該是他們結婚時做下的. 打開被子, 白里子漆黑漆黑的, 還發着亮, 硬板板, 直咕隆筒的不打彎.

六兒陪七月子他們去村里診病, 我這也有幾個婆姨來號脈, 多是些心氣不疏, 脾胃不和, 也有新媳婦看是否滑脈有孕的. 我這在區上學了幾個月中醫的二把刀, 只好着邊際不着邊際的盤腿兒坐在炕上說點什麼, 開幾味中藥或成方加減, 看不好, 也千萬別給人家看壞了才是.

天晚了, 六兒他們還沒回來, 估摸着看病的人多, 大夫好不容易下來一次, 有病的沒病的都想讓給瞅瞅. 各家又都留飯, 他們吃着喝着且沒完呢.

我看天不早了, 想歇息, 六兒家的在院裡叫了:”小平妹子, 我進來會兒啊?”

她外衣脫了, 穿了件無袖的小褂, 兩條白白的胳膊露着, 滾圓的, 有皮兒有肉, 頭髮也梳過了. 我倆盤腿炕上對坐着, 她伸出了左手, 我用三個指頭把住她的寸關尺, 這才細細看她的眉眼, 原來還是中上人品, 眉秀目清的, 就是眼皮有些腫, 眼圈發暗.

爺們都不在眼前, 一個閨女, 一個婆姨對面坐着, 自然就熱乎多了. 六兒家半捂着嘴告訴我, 她做閨女時叫秀文, 初小畢業, 五年前嫁給六兒的.

六兒家的脈在我的手指下繃繃跳着, 輕按重按都如上了弦的弓. 看她人前不言不語兒, 慢吞吞沒個溫乎勁兒的, 我揣摸着她的脈相應沉緩, 不想竟是弦數, 尤以左關脈為甚, 典型的肝氣鬱結, 肝陰不足. 婆姨家是這脈並不稀奇, 和男人鬧心, 和婆婆小姑彆扭, 鄰里不睦, 一家有一家難念的經. 尤其是做閨女時嬌嬌生生本是有點脾氣的, 進了人家的門看人眉眼, 怕婆婆挑禮, 怕惹翻了男人, 得罪了小姑小叔, 怠慢了鄰里, 有啥委屈只能憋在心裡, 一來二去的, 自然肝火鬱結, 肝氣不疏了. 稀罕的是六兒家的也是這脈.


六兒家走了, 我把被子翻過來蓋着, 里子朝外, 衣裳也不敢脫, 鑽進牡丹花里, 想着繁女家白白軟軟, 香噴噴的被子, 在這油哧麻花, 黑漆漆的被子下面, 一宿惡夢.


(3)

聽說六兒給關在區上公安分所了. 六兒家除了婆姨, 沒娃子也沒老人, 他這一走, 家裡可就荒了.

我去區上看我姨父, 想就手看看六兒, 向姨父打聽他關哪了. 姨父邊擀着白麵條邊瞪起了眼睛:” 咋(四聲) ? 小孩子家家的怎麼這麼不機敏?! 他一個殺人犯, 你跟着去攪和啥(四聲)了? 胡---鬧!” 我姨父那臨汾口音, 和我們古(四聲) 交 話聽着就是不同.

我還是不甘心, 吃消停了, 探頭探腦看姨父午睡了, 給院裡的二子媳婦打個手勢, 讓她別告訴姨父我出門了, 悄悄潛到了街上, 沒費多大勁兒就找到了公安分所押人的地方.

把門的有不認識我的, 我一搬出” 張大夫的外甥閨女兒”, 就全當熟人兒一樣了. 院裡幾間破了巴嘰, 黑不拉嚓的屋子, 有一間窗口擠了不少人. 我一機靈, 別是六兒有什麼事吧? 趕緊着擠到前面向里張望.

一張破椅子上站着一個人, 亂蓬蓬的頭髮, 衣裳破得露着胳膊肘, 嘴裡又說又唱的, 音調高底起伏, 還不時與聽眾有問有答. 我聽他正說得口沫橫飛:” 厄(e4, 我) 是誰? 厄是劉少奇的孫子! 厄爺爺可是個大好人咧. 聽厄給你們唱啊:

交城的山來, 交城的水
……………………

只有那蕕面考烙烙還有那山藥蛋嗯………


嚯, 好傢夥, 嗓音還真亮, 原來是個政治瘋子. 不過那時的瘋子多半都是這樣的.


開飯了, 紅面(高粱面) 窩頭就咸鹽. 我見六兒在另一間同樣黢黑破爛的屋子裡, 拿着紅面窩頭啃着. 好稀獲呀, 這紅面是粗糧里最不通腸子的吃食了, 村里好說也有小米, 玉米麵, 蕕面調劑着, 這入了監可就由不得己了.

看守不讓我和六兒多搭話, 六兒沖我叫着:” 讓張大夫千萬給厄求個情啊!” 他的左眼看着我, 右眼斜望着關押室的破牆.

原來這六兒死活不承認他殺了他婆姨, 可他婆姨已經沒影了幾個月啦. 六兒一口咬定他婆姨跟人跑了, 可冤有頭, 債有主, 到底跟誰跑了呢? 六兒家的娘家人也是幾月沒見她的音信兒, 找着六兒又問不出個路路來, 這才報給區上. 六兒一會兒說是跟太原下來跑採購的, 一會兒說是大同來的當兵的, 雲山霧罩的把個分所的人也氣壞了, 關起來再說.

我一回去我姨父就又假裝瞪起了眼睛:” 咋? 去找六兒了? 你是要上學的人, 可千萬別把自己的事耽誤了.” 我磨磨嘰嘰地想讓他給六兒求情, 他一句給我打回來:” 你咋還同情替殺人犯?” 也是呢, 這六兒的婆姨到底哪去了呢?

(4)

乃葉神神密密地告訴我, 六兒家出嫁的時辰, 滿天的老鴰叫着, 成群地從迎親的毛驢隊上飛過. 乃葉還告訴我, 六兒家的死或失蹤, 興海那娃都絕對脫不了干係.

這也奇了, 興海那娃我認識, 在衛生院幫過忙的, 剛靠二十歲, 難得的高中生, 粗粗壯壯, 紅臉蛋子, 厚嘴唇子, 大肥耳, 鼓突突的大眼睛, 頭是短短的寸頭, 不象那些個男娃興的” 桶蓋兒頭”, 頭髮全推上去, 上邊不剃, 長着蓋下來. 他整天就那一套舊學生服, 倒是乾乾淨淨的. 這男娃挺喜人的, 開不開口都先笑, 牙白, 笑起來也耐看. 就是家太窮, 又多讀了書, 比旁人心高, 還沒聘下婆姨.

六兒家有陣常來我們衛生院, 那時六兒正在衛生院上培訓班, 興海也在, 幫着抓賣個藥, 涮洗個東西啥的. 六兒家雖然還帶着點懶洋洋的拉趿勁兒, 可打扮到底光鮮多了.

沒見六兒家的和興海走的怎麼近乎. 再說山里人嫂子和小叔子打鬧嘻笑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婆姨們說的話干的玩笑事讓男娃子們都臉燒呢.

那天上海下放到區上的王大夫在我們衛生院做闌尾手術, 七月子他們都去學, 我也跟進去看. 閻老西兒扔給我最後一件, 也是最髒的一件白大褂, 黑得髒得象搌布一樣. 平常挺溫和的王大夫一上手術台那是毫不留情面的, 他不客氣地把我轟出去: 你這黑大褂比抹布還髒, 穿着還不如不穿. 我只好訕訕地退出來, 在院子裡百無聊賴地瞎轉.

轉到前排房, 聽見裡面有脆脆的笑聲, 是興海屋裡的, 扒着窗戶一張望, 興海和六兒家的坐得挺近, 大概興海瞎謅了什麼, 六兒家捂着腮幫子在笑, 那眼睛可是亮亮的.

剛想進去也聽笑話, 乃葉扯着大嗓門喊我了: 小平! 麗珍尋你! 無奈只好對付乃葉的寶貝閨女去了.

六兒家又來了幾次, 倒是每次都做了好吃事讓我們嘗, 有白面鏌, 還有油糕呢. 原來她也是會做的, 也不打死賣鹽的了. 我吃的時候, 乃葉也沒拉下, 可她會說我: 傻丫頭, 沾了人家的光, 還吃得這喜性! 不就是沾了五兒的光嘛, 他也沒怕我們沾不是?

六兒家找上我給她算命. 我可比不了瞎子, 人家那是正路子, 我算命是野路, 用撲克牌胡算的. 不過既然有人要算, 我就算着玩, 信不信由他們了.

我假模假式地盤腿坐在床上, 先毫不客氣地吃掉了六兒家給我特地留的大白鏌, 然後把舊了呱嘰卷了邊的牌洗了三遍, 剔出大小鬼. 六兒家斜坐在床沿上, 我讓她上下抽牌, 成對的放在一邊, 52 張牌抽完後, 再隨機抽出單張的壓在成對的上.

黑桃J 壓在了兩張四上, 她將因一個卑劣的小男人而死. 我密而不宣這個卑劣的黑桃J , 只把其它什麼有吃有穿的說了一通. 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也不知她信不信, 她只是一勁兒問我, 她的”姻緣” 命如何.

我看見一張梅花Q 壓在兩張九上, 這說法可就多了, 好的有: 九鳳朝陽, 福貴九鼎, 壞的也有: 九死一生, 命絕九泉, 還有說不清好壞的有: 九烈三貞, 九九歸一. 我揣摸了一下, 這太好了也忒沒說服力, 太壞的也不能輕易說, 就撿了中不溜的, 模稜兩可的說了幾句.

下晚乃葉叫我去她那屋睡, 她男人薛安不在, 她守着倆孩子還覺得怕人. 我把算命的事和乃葉講了, 她認真地聽了我的解釋, 點着頭, 居然是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樣. 又奇了, 乃葉平日一見我瞎給人算命就撇嘴, 她從來不讓我算, 說命越算越薄, 算也得找瞎子算, 本來好好的命, 別被我這樣的給算歪了.

乃葉睡不安穩的樣子, 敘敘叨叨地一直在講着什麼. 我迷迷騰騰聽見的最後一句話好象是: 這六兒就不該娶婆姨, 害人家的閨女……….

夢見成群的壞蛋在後面猛追我不放, 腿兒就是邁不開步, 怎麼狂跑也是在原地打跌. 一個壞蛋忽然躥到我的身後, 猛回頭, 六兒舉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一隻眼緊緊盯着我, 另隻眼白對着我, 眼黑斜插上去, 我張大嘴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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