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裡逃生者傳奇【連載2】

潤濤閻

打從焦永德被書記騙走，媳婦在家如坐針氈。她等啊等，到了晚飯的時候了還沒回來，便認定丈夫回不來了。槍斃焦永德的消息以光速傳遍了全村家家戶戶。到這時，全村人只剩她一人不知道。

據後來聽說，有一位老太太，聽到要槍斃焦永德的消息立刻拉了一褲兜子稀，嘴裡問個不停：“什麼什麼?槍斃焦永德？好人都斃，那什麼缺德事都干的三兒（她兒子）把人家（地主）的東西都拿回了家，還還還不給斃個十遍八遍的？”

焦永德的媳婦以淚洗面，哭了半下午了。但她覺得光哭不是個事，等把孩子哄睡着了，便出門去打聽一下。她懷疑丈夫早被押送到縣城去了，肯定不在大瓦房裡，書記的話不是真的。她想了想，還是先問問別人吧。後院的人家非常善良，肯定會告訴她實話的。
到了後院鄰居家，兩口子看到她還能串門，覺得這女人實在堅強的不得了。想要勸幾句，可又不知怎麼開口。看到她疑惑的眼神，大嫂說話了：

“你可要想開呀？不行就改嫁。反正得活下去！要為孩子着想啊！”她了解她的性格，怕她自殺。

這麼一句話焦永德的媳婦就把實情搞明白了。大家都以為書記早就告訴她了。

雖然自己哭了半天，知道大禍臨頭了，但只是想到可能會把那上中農的成份改成富農，成為四類份子，萬沒想到會被槍斃！

“什麼時候槍斃？”她問。

“明明明天啊？”大嫂哆哆嗦嗦地反問式地回答。

剛要轉身沒站穩，她摔倒在地。大嫂立刻跑過去把她拉起，說先到屋裡坐坐，等我給你談談。

她沒有回話，跌跌撞撞地朝家走去，家裡還有她的寶貝兒子。

到了家後，腦子裡還是只有鄰居的那兩句五雷轟頂的話。

明明明天啊！明天？明天就沒有丈夫了。

改嫁？我活着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死，對，跟他一起死！她想到了自殺。

自殺並不難，繩子一吊，連喊叫都省了。可看到酣睡的心肝寶貝，這太殘忍了！

死前要把孩子送人。送給誰呢？想來想去，還是送給娘家哥哥比較好。跟舅舅長大，總是親人啊，放心多了。

不，不能死！死了，孩子長大後，會認為父母太窩囊了！來到世間從沒想過要當個窩囊廢。

對，死前要殺人報仇。先殺死書記，殺不死書記，殺死他老婆老媽也成！殺兩口就夠本。

想起殺兩口，便起身到抽屜里拿出了兩把宰豬殺羊的尖刀。焦永德的祖上是屠戶，家傳技術到了焦永德時也就是過年時宰個羊不用求人。

兩把鋒利的刀大小差不多，只是一個刀把是紅的，一個是黃的。一尺左右的長度，不到兩寸的寬度，頭上特別尖，如同匕首般鋒利。

殺了人後孩子能活嗎？她想了想，覺得還是捨不得孩子的命去換書記家人的命，十條都不干。

上上策是全家都跑。

想到丈夫常常講他當初要是闖關東去了，就找不到這麼好的媳婦的話語，便想是否能搭救丈夫出逃，去闖關東。

不是說明天槍斃嗎？那他現在在哪裡？她自言自語地思考着。“要是被關在大瓦房，那就好了，我去搭救他。”她自言自語。

書記說讓他到大瓦房跟上面的來人談談，是騙人，但也暴露了重要信息：丈夫今晚被關押在那裡，明早押赴刑場。

先證實一下這個判斷。

想着想着，左邊的鄰居來看她了。這次她是要靠說話聽音的方式打聽出來。

聊天從自殺、改嫁、守寡這些具體的詞彙開始。鄰居說那兩個看守也不是壞人，沒法子。

她終於得知丈夫現在就被關押在大瓦房裡，今晚有兩個看守，並且知道了那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她猜測肯定是那間小屋裡。

搭救丈夫不難，她想。等到半夜時，看守在隔壁的大炕上休息了，自己就可用殺羊的快刀削斷窗棱。難的是：現在不是兵荒馬亂的年代了，跑出來後逃到哪裡？真的能去關東？這個，自己沒有出過遠門，就靠他的本事了。

她讓鄰居放心為了孩子她不會自殺。送走了鄰居她開始着手準備把丈夫搭救出來後全家逃跑的具體事宜了。

把所有的麵粉拿出來，白面烙成餅，玉米麵蒸成窩頭，這是路上的飯。農村的鍋台很大，鍋都是七任八任的。兩個大鍋，一個烙餅一個蒸窩頭。

把烙餅、窩頭裝入一個大竹筐，把衣服裝入娘家陪嫁時帶來的木箱子。她想起了馬。跑成跑不成還要看它的了。便把家裡僅有半麻袋的糧食拿出一升去餵馬。把水缸里的水弄滿兩水桶，這是馬和人半路上喝的。

一切準備妥當，看看孩子還在酣睡，便拿起兩把尖刀要前去搭救丈夫。她想到要做到萬無一失，最要命的是聲音。削窗棱時千萬別驚動隔壁的看守。想到這裡，窗戶紙很脆，極易出聲響。她拿起一個小水壺，灌上半壺水。左手拿刀，右手拿小壺也拿着刀，便出了門。

外面的月亮僅僅有個忽現忽隱的牙兒，薄薄的雲讓星星直眨眼睛。夜深人靜，那年頭沒有電燈整個村子死一般的寂靜，寂靜的嚇人。丈夫還沒死，村子先死了。

這個村子是東西走向，南北很窄。她家住在村中央，往北走6家就到了大瓦房。

越接近大瓦房，她的腳步越小。等即將到達窗前，她匍匐前行。看到大門小門都關着，門前沒有看守，便證實了兩個看守在大房間裡的炕上休息。至於他們是否睡着了，她不敢如此樂觀。

關在裡邊的焦永德只好在小屋裡拉屎撒尿，這也是書記沒把他捆起來過夜的原因，否則第二天還得一路上聞着他的臭味。

想到明天就被槍斃了，媳婦肯定不會活下去的。他太了解她的性格了。孩子太慘了！他這麼責備着自己。她一定會來看我的！他隱隱覺得她已經在路上了，便起身到窗前。小窗戶上沒有玻璃。為了不出聲響，他用舌頭舔窗戶紙。河北農村的窗戶紙是糊在窗戶棱裡邊的，跟陝西相反。舔了一個洞，他朝外看，什麼也沒看到。

看着窗外，他隱隱覺得媳婦會帶那兩把尖刀來搭救自己，便用舌頭舔更多的窗戶紙。閉上眼睛，舌頭在紙上游弋，紙張便軟軟地被割斷，一點聲音都沒有。

嘩！嚇得他差點喊出了聲。立刻斷定是媳婦用水壺在往窗戶紙上慢慢澆水，水流入了他的嘴裡，甜甜的。

媳婦把一把尖刀遞給窗戶裡邊的丈夫，兩人一個削同一個窗棱的上邊，一個削下邊。用水濕了的木頭削起來容易多了，而且沒有聲響。焦永德雖然一直佩服媳婦的聰明與沉着，但到今天才知道她是如此了不起。

一段窗棱削下來了，媳婦要繼續削另一個時，丈夫示意不用了。媳婦覺得不可能。削掉一根窗棱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從這小洞口爬出來啊。可丈夫知道，只要腦袋能出來，身子就能爬出來。他把腦袋往外一鑽就鑽出來了。媳婦暗示他別着急，要是那兩個看守出來，她就用刀子把他們殺了。現在“沉着”二字最重要，別着急，着急容易出錯，再削斷一根就成了。

待丈夫把腦袋縮回去，把兩隻胳膊投降狀出來然後腦袋也跟着出來後，她在外面抱着他的頭，一個半轉身，她看到他就象變魔術一樣出來了。

二人惦着腳尖，三步一回頭的離開了大瓦房朝家奔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困了，睡覺去了）

後記：

這個地主的新房不久就改成了學校，因為要普及教育，村里辦起了小學。那5間大房子裡邊的隔牆全部拆掉，挨着小間廚房的那個大炕也拆掉了，變成了個豪華的大教室。房子的特點就是跨度特別大，裡邊的木架結構是個大三角。那間關押焦永德的廚房被用作牛老師的辦公室了。我們每天都要議論那個一有風就忽悠的窗戶紙，因為少了那截窗棱的緣故。那麼窄的洞口，焦永德就能鑽出來，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