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用古鈎地球尋找從前生活過的一個小鎮。循着國、省、縣一級一級地追尋到局部，我在原野間迷失片刻之後，立即就注意到那個特徵性的地理特徵：有河、有山，河的這岸有密集的住屋，還有那街道的格局。很快我就辨識出這個我度過了三年多童年時光的南方小鎮。這麼多年以後，一切都還是那麼熟悉。思維的無形精靈追隨着目光由外及里，從半空中瞬間裡復活了我對小鎮的記憶。

小 鎮

在看古鈎照片前，我從不知道鎮旁的小河是自南向北流。記得的只是河邊景象：竹排、木排由山里出來後會從這裡經過，間或就泊下休息。河邊那白白的一片是沙洲，光滑的鵝卵石隨手可拾，那是男孩們打鬥時稱手而有力的武器。而小河最有生機的時候是夏日西垂，群童在水裡戲耍、瘋鬧。

古鈎照片裡的下方有一座橋，正是我在的時候修建的。建橋中用來和水泥相拌合的沙石就取自河邊。當時，鎮上的每個居民包括小學生都需要交運若干立方米的沙石，沒有勞力的家庭就付錢折買。橋溝通了河的兩岸，我們不再靠渡船去山裡砍柴、勞動。照片中，那條彎曲如帶的道路向東是通往龍崗山，上面有恢復了香火的寺廟。這座山也是學校老師的最愛，總要領了學生去觀景，回來後布置交一篇作文。建橋方便的是人，苦的是山中野物。我後來少見它們的蹤影，想是去到更深的山了。

從照片看去，我沒有想到鎮子格局三十年中一無改變。

除了鎮子西邊多添了居屋，它仍舊只有南北縱橫並排的兩條街道。從街頭到街尾，我記得步行十分鐘就可以走完。左邊那條是主街，是鎮子的政治、文化、商業、娛樂中心，也是一切是非的中心。街的一路分布了鎮政府、銀行營業所、合作信用社、供銷合作社、飯店旅社、電影院、衛生院。小學則在主街的北端，中學是在街道中段不遠，兩個學校里空曠的操場依稀可見。

主街從前每逢三、六、九舉行集市，後來每天都有早市。農人趕來賣新鮮果菜，山里人帶來野物。由於鎮子在三縣交界之地，交通方便，所以集市很熱鬧。連縣城裡也偶爾有人來採購。當然，閒人也愛熱鬧。有一回，一個小偷失手被擒，事主將他綁在電線杆上用扁擔狠命地打。小偷嘴裡直喊：“叔叔、伯伯，我再也不敢了。別打我啊。”大街上也上演過其他場景，比如隨臥街頭的醉漢、曼聲唱曲的“花”瘋子、被罰遊街的通姦男人、擔架上抬過的服毒女人和吵鬧扭結的鄰居。瑣碎小事之間，我同樣記得那條街道也見證過毛澤東去世時人們的默然彷徨和“四人幫”垮台時的歡樂熱鬧。在小鎮裡，這條街道最有故事。

雖然我只在小鎮生活過幾年，但它卻是我一再回憶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去小鎮之前我年齡還偏小，記事不多；離開小鎮後，則又有太多的事要記。唯在將成少年人的時段，記的事物簡單分明。高科技古鈎到的是可視圖景，而牽動的是我記憶里的永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