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吳師傅終於要調回老家上海，那邊一個新建大企業需要人才。

吳師傅是頂尖的技術工人，能夠在不久時間內升到6級，快到技士了。
這和他在幾個關鍵產品的特殊貢獻是分不開的。

為了歡送老吳，開了一個歡送宴會：這些共同戰鬥了多年的工人弟兄，師兄弟們，濟濟一堂，大碗的喝酒，大口的吃肉，眼看八九瓶高度白被掃淨，最熱鬧的划拳繼續大戰着，又加了10瓶，那叫一個【爽】加【拼】字，不醉絕對不罷休。

“老吳，你這一去上海，千萬別忘了弟兄們呀。”

老高擠擠快睜不開的眼睛說着，搖頭晃腦，一邊拿着一隻酒瓶唱起老歌：
“送君送到大路口...我持酒瓶望君還...”

天津的7級老劉師傅趁酒興來了一段快書：

“當離格當，當離格當，天津衛開了一個洗澡堂..從南邊來了三位大姑娘...”
“大姑娘說：水太熱，二姑娘說：水太涼...”
“三姑娘立馬扒了個光，她直着光腚高聲喊：呀呀呀！這不冷不熱正痒痒！...”

一陣大笑，大夥立即將老劉塞進桌子底，一片狼籍。

酒意正酣，大夥酒後話語總不離男女那些事上。

“聽說斜吊要結婚了？”賀師傅神秘的說。
“什麼？這斜吊二百五，也有女人看上他？”
“猜猜，是誰？是誰要和他結婚?"
“就他那一條腿斜楞着顛着走的斜吊，也有人看上他？”

老斜，此人曾因大腿根和陰部受過傷，整個JB直立起來是斜的，上廁所要身體旋轉35度，小便才能正對入池，這在全廠很聞名的。

“是金花呀，金花姑娘喜歡他。”賀師傅終於忍耐不住，竊竊的笑了。
“胡扯，完全胡扯，那漂亮金花不是好多技術員大學生都在追她嗎？”
“不為什麼，因為他那玩意兒斜的唯一可愛，專利呀，劉師傅唱的妙；正痒痒呀。”

一陣狂笑。

“大洋馬自己說，她被那轉業的師長老頭干的大胯都掉下來了，辛主任昨天到處找人替她頂四天班，哇呀呀，解放軍的戰鬥力太驚人啦！當兵三年，母豬當貂禪，這師長，起碼當兵三十年了吧。”賀師傅繼續笑着發表他最新的焦點訪談。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大養馬”是車間回族楊師姐，自從離異以後，寂寞難受，她那一米76的條子，外加極為漂亮性感的牌子，不知道顛倒了多少男人。但她沒有料到，包括她自己完全公開承認，竟被共軍老公打的落花流水。大家都還記得她開懷大笑公開述說私房事，並為自家男人的能力和魄力而自豪的不得了。

在這個大工廠，產業工人男女們對於性事，是從來是毫不畏懼的，是最敢於直言的。
他們完全不象知識分子，羞羞答答，更不像那些台上的幹部，明明干着最齷齪的事情，卻滿嘴仁義道德，不停的爾虞我詐陰謀着。

2.
劉主任終於開始說話了，他是老工人出身，後來升為車間主任的。

“弟兄們，各位師傅們，今天我們為吳師傅送行，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吳師傅能調回上海，是我們大家很高興驕傲的，這是很值得祝賀的事情，請大家鼓掌！”

大家紅着脖子，呲牙咧嘴，拼命鼓掌。

“我們現在請吳師傅講話，大家猛鼓掌呀！”

老吳喝的站不住了，勉強站起，斜挺着，臉上放出紅光。

“非常非常感謝各位師傅師兄弟，各位哥們，感謝領導劉主任為我最後送行....感謝...感謝...再感謝...！”

老吳一連說了十幾個感謝，外加鞠躬。一時間，大家心裡無比感動，渾身熱乎乎的。

“我忘不了我的孩子病重的時候，弟兄們湊錢給我救急，我忘不了我工傷的時候，領導給我的關懷和治療，我忘不了....”他一連說了十幾個忘不了。

此時，各位師傅覺得老吳句句發自內心的話語如春風春雨，酒意中感到無比的兄弟情義，真是春風化雨，一片清爽。

突然，老吳的話慢了下來。只見他慢騰騰從懷中掏出一隻皮夾，從皮夾中又掏出一隻袖珍小本子。

“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下。”他象政府發言人。

大家全傻。完全搞不清楚老吳要搞什麼明堂，一時鴉雀無聲。

“事情是這樣的，完全是關於款子的事情。”老吳聲音開始變高大。

“X年X月，張師傅借給我XX錢，我在X年X月X日已經還了...“【此處略去，太多】

“我欠的都還了。但，還有幾筆款子，是欠我的，沒有還我，我也要宣布一下.....”

空氣緊張起來。大家立刻把酒後通紅的脖子拉的好長，全部豎起耳朵仔細聽。

“某年某月某日，劉師傅借我一筆款子..某年某月某日，高師傅借我一筆款子..”

正在酒中的劉師傅突然跳將起來，他青筋爆出，激動萬分，高師傅則睜着大眼，張着大嘴，一句話也說不出。

“一筆款子？我怎麼不記得，再說，我老劉是那種人嗎？啊呀！借錢不還，那不是WB蛋嗎？”雖那麼說，老劉人卻已經狼狽萬分，掉了大架，這個場面他丟臉大了。

“多少錢？它奶奶的，我怎麼完全不記得？有借條嗎？”

劉師傅此時忽然覺得天津洗澡堂那水是絕對冰鎮冰涼的，涼到嘴角直哆嗦，高師傅則乾脆猛灌上半瓶酒，大口的喘氣，象只被人追趕的兔子，閉上眼睛沉思。

說到借錢，是人際關係中極為敏感的事情，那時候工資不多，物價極為便宜。這一筆借款子就意味着事情有點大了。

“一筆款子，我欠一筆款子？我傻了？瘋了？我怎麼就想不起來用借過這筆款呢？”
劉師傅自言自語，顯的很痛苦。

“老吳，您儘管說呀，說，勇敢的說呀，大家同志們一場，有什麼不好意思呢？這錢歸錢，路歸路，朋友歸朋友，你怕什麼呀。”

終於劉主任打開僵局，酒桌上開始氣氛鬆動。劉主任一邊從吳師傅手中搶過那隻小本本，他戴上眼鏡，翻頁。一邊他微笑着，向大家點頭。

“我看，這紅色標記的就是借錢沒有還的記錄吧？”他問道。
“是的。”

“某年某月劉師傅在食堂買紅燒茄子一份，借我人民幣一毛五分，【備註：未還】”

劉主任一字一字念道。

“吳師傅，您是指劉師傅借了你這筆錢而沒有還？”
“是的。這筆借款是存在的，是沒有錯的。”

劉師傅突然大叫：

“一筆款子！一筆款子！！這還叫錢嗎？老吳，好朋友，哥們，你嚇壞我了，嘿嘿，一筆款子，巨款！我請你喝酒的時候，那瓶不值個三四塊錢，我說什麼來着？隨便喝，開懷痛飲！這錢，我現在就還，加倍，不，加十倍，再加倍，我再叫你聲爺爺祖宗，行了吧！”

劉師傅大怒，額頭的青筋爆出，他覺得被侮辱了，丟了大臉。
之後，高師傅那筆款子也清楚了，是借了一場電影票錢。

3.
場面一下凝固，大家無語。突然，老吳“嗚”的一聲，趴在桌上痛哭起來。

“我不是男人，是小人，不夠哥們，我對不起劉師傅，高師傅，我對不起大家..!”

“不能這樣說，借債還錢，錢就是錢。”劉主任正襟危坐嚴肅，一字一句吐出。

“老吳的太太得了重病，組織上考慮到他太太的情況，經過努力，才調回上海。”

“老吳的情況太困難了，他家老太太的腿又摔斷了，他很需要錢。”

沉默。

突然，喝多的突然都站起來，一下圍到老吳的身邊。

“我出20元，送你老吳。”
“我出30元，給你老吳送行。”
“老吳，不要怕，我們哥們一場，有什麼事情，我們來擔！”

之後是一片豪言壯語，又是幾瓶白酒下肚。掌聲起，大家全站立起來。

老吳此時勇敢的拿起一瓶酒，象遇到甘露，直灌下去，同時將那小本本撕成碎片，
向空中奮力撒去。

不知誰突然領頭唱起；我們工人有力量。

大家同時跺腳，猛力敲打桌子，共鳴聲突然高亢起來，

【嘿嘿，嘿嘿，為了全中國，徹底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