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是復員兵出身。和其他復員兵不一樣的是,他沒混上黨員。他就是這麼個人,一點不會溜須拍馬,也從不見風使舵,所以根本不可能混上什麼好事。但是他也一點兒不傻,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從來都是收拾得好好的。
車隊的活兒也分三六九等。首先是汽車修理工和司機的差別。汽車修理工是內部香。那時候車的毛病多,怎麼處理那就是汽車修理工說了算了。司機當然是外面肥了。中國本來就沒幾輛車,能巴結上一個司機,不論公私辦事都方便許多。司機之間也有不同。開小車容易巴結領導,平常可以好吃好住,知道上層消息。如果那天領導賞識,給解決了老婆的戶口,那可是千金難買的天大的好事!開卡車則很實惠,油門一踩出了車隊就自己說了算了。不說大活兒,給別人平常辦點捎腳搭貨搞好了也能撈些外快,最不濟也得撮一頓吧。開大客好事就不多了,就是落個輕閒。但是車公里數開得少,補貼也拿得少,所以這其實不是好事兒。其他的油水也就是客人不時塞包煙什麼的。
陳二是大客駕照。在車隊有大客駕照也不是仨倆人,他們人人都想開貨車。但有的老師傅家裡老婆孩子一堆,等着外快買米下鍋,有時候外快就是一袋子米。陳二風格還行,爭了幾次貨車無效,就抱上了大客。整個車隊中有三輛大客:兩輛解放,一輛江淮。解放是沒得說,當時國內唯一的名牌。車隊中除了客車,還有七八輛兩輛解放卡車,配件充足,連發動機都有備份;江淮是安徽自產的,有點兒土造的味道,而且那是獨一份,也沒有太多的配件。兩個黨員摽上了解放,陳二則開了江淮。我到臨離開車隊也沒想通這份兒風格陳二是怎麼發揚的。
陳二一般多是晚半個小時來上班。上班時如果天兒好,大家就在牆根兒蹲着曬太陽聊天;如果天兒不好,就在辦公室開煙會。大夥歇夠了,陳二就會笑咪咪湊到我們汽車修理工跟前:“嗨,我的哪個什麼什麼不行了,能幫我拾搗嗎?”碰上煙民,陳二還能遞上根煙。我們睬不睬陳二,就看手頭有沒有活和當時的心情了。反正陳二人緣不是太壯,他那兒好處也不多,所以多半兒得到一個婉拒。陳二有個好處,矛盾從來不上交,沒人理他的時候,他就自己訕訕地搗鼓去了。你甭說,陳二的技術還真行,江淮在他手下很少趴窩。
七十年代初是文化荒漠。後來終於出了“火紅的年代”和“戰洪圖”什麼的。我們單位的工會挺有路子,居然給每位職工搞到了一張電影票。可單位離市區電影院有二三十公里,運力一下子成了大問題。本來我們車隊的一個雷打不動的大任務就是每個星期六晚上把住市區的人送回家,星期一一大早再把他們接回來。這基本上要動用車隊的所有車輛。這次的任務有兩大不同。第一,除了家住市區的人,住單位的同志們也得看電影。這對於本來就不堪的運力無疑是雪上加霜;第二,原來送人回家是定車定點。這次所有的車都奔電影院,誰坐哪個車都行。
離開車還有兩小時,客車的座就坐滿了。沒座的人們就在車隊的院兒里站着,烏鴉鴉的一片。等陳二睬着點兒來了,大家以為他的車要走,一古腦湧向江淮。“擠擠!” “再擠擠嗨!”可憐的小江淮,壓得屁股都快着地了。陳二一看這架勢,笑眯眯地蹲到牆角抽開煙了。“陳師傅,開吧!” 江淮里的沙丁齊聲呼喚。陳二笑眯眯地嘬了口煙,無動於衷。隊長過來喊:“陳二,你還不開,來不及了。” 陳二笑眯眯地揚揚手裡的大半根煙:“等我抽完這根的。” 隊長走了,他一會兒又續上一根。
司機們都別着勁兒,誰都不願意先開。兩輛解放客車忍不住了,哼唧哼唧地先走了;隨後貨車也一輛一輛滿載出發。後面的貨車臨走前,司機只吆喝:“你們下來點,上江淮。”“你們不想活了啊?”沒人下來。誰都知道陳二的牛脾氣上來了,江淮走不走都不一定。等最後一輛貨車開出了院門,陳二大步走向江淮,一躍上了座。江淮里一片鼓掌。陳二向後看了看他的陳飯們,嘿,人人有座!陳二把車子開得飛快,江淮輕裝前進,當然馬力強勁!陳二一路超車,每超一輛,江淮里就一片歡騰;陳二則是笑眯眯地瞄一眼後車鏡,碰上和他不太對付的活計,陳二還輕輕按一下喇叭。江淮一路飛奔,一路歡笑;陳二沒工夫剎車,甚至沒功夫減速。陳二拐彎的時候,後邊的貨車上一片驚呼:“嚯嚯嚯”-- 江淮左邊的輪子離了地!
江淮沒事兒。陳二把陳飯們準點送到了。不過這事兒總讓我們有點兒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