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顿河,从罗斯托夫到亚速海最迤俪的水域,一条俄罗斯的“乌棚船”上,我和美女享受静静的初夏湿润。
美女虽是普通人,但她的名声在顿河的族人中还是家喻户晓的,她是电视台的专栏主持玛格利特·伊万诺夫娜。她苦笑着说她刚刚失恋,想独自在河海间找找轻松,泻泻郁闷,正好我在河边也是想把一个春天的劳累洗掉时,有缘和她邂逅在顿河大桥下。可能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比当地的热情市民们更少一点追星气质,外加上我们是在郊外的清静地带相遇的,于是在我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后,便登上了美女单独租用的一条“乌棚船”,做她的旅伴。
丽达(玛格利特的昵称)看来被失恋弄的有点痛苦,她不想说什么话,任自己在阳光下伸展。她是躺在甲板上的,乳白的衬衣和浅蓝的工装裤,在古铜色的船板上显得十分恬静。船驶出5公里,顿河两岸完全是一片绿色的沼泽,河鸥成群,鱼筏竞钓。丽达这时才回头问了我一句,你们中国也有这样的景色吗?
我在祖国的时日里,游过洞庭的景色。那是我至今萦绕在梦中的湖光山色。曾经有一个我和朋友享受的大学时代的最完美的暑假,我们在洞庭湖泛舟垂钓,在岸边野炊烧烤,踌躇满志地做着关于未来的梦。出来了,每次在异邦遇到相似的风景,我都会不自觉地梦在那八百里烟波浩淼之中,但涌在心头的的感慨已经多了很多味道。想家的滋味被融在了异邦日子的分分秒秒中,工作的压力对思乡的念头除了加“重”就是加“沉”,象酒一样越酿越浓。
我对丽达说,中国这样的景色是很多的,在中国的时候我几乎每一年的假期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清洗自己。可能现在来顿河找的也就是这种感觉吧。丽达问,你几年没回中国了,我说,有5年了。丽达看了我许久,对我说,也许,你的感觉并不比失恋的感觉好受吧?我说,你失去的稍稍具体了些,是个明天也许就可能再找得到的爱情,而我是离开了中国,感觉上好像脱离了母体一样,在母体以外做着事业做着爱情,怎样也难找到从前的温热感觉。回去吗?我的事业和爱情都在俄罗斯,回去是不是等于放弃前途呢?
前途,根,一直缠绕着我。我只是和丽达说了个轮廓,想必她怎么也不能了解我的酸楚。顿河的水流很静,看不见急流和波澜。当地人说,顿河的激情是含在内心的,恬静的河面下千百年就一直流淌着不懈,不懈地分理着泥沙,不懈地抚育着鱼虾,不懈地流向亚速海。
丽达给我拿来了啤酒,我和她晃动精巧的酒瓶响亮地碰撞了一下,对饮清爽。
我们钓鱼吧。丽达说。她找来两支鱼竿,递给我一支,自己笨拙地挂饵摇轮儿,在我还没完全抽开鱼竿时,她已经抛钩下河了。“梢公”早关了引擎,我们顺流漂浮着“乌棚船”。丽达望着水面,象是在自言自语,她说恋爱有点象钓鱼,有抛钩下饵的,要有咬钩的才能出现精彩,才叫有了结果。我则说,失恋后钓鱼是个排解心态的好办法,它会告诉你抛出去的虽然是希望,可收回来的不一定就有结果。丽达本想随意地抒发一下什么,却发现我的比喻更接近她的心情,便又呆呆地看着我,好久才开始感叹中国文化纯正的东方哲理。
我们彼此保持着各具特色的矜持,她不进一步问我是在俄罗斯做什么的,我也不问她在水银灯下风采后面的无聊。我们并排坐在甲板上,手持鱼竿,悠然自得,各自徜徉各自的深呼吸。
丽达是俄罗斯美女,就象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芭比娃娃一样秀色可餐。我不由的告诉她和她坐在一起的感觉。她笑的很开心,说自己应该感谢父母生得这样优秀。接着就是她在静思中注视着水面了。我想,美女的内心里,同样翻覆着平常人的感情,她也许比街上的百姓更脆弱。我想应该让她钓到第一条鱼,在可行的情况下,给这个并不比我坚强的美女一点儿虚荣。我拉回鱼线,悄悄地卸下鱼饵,再抛进顿河。
果然,丽达被一阵抖动惊的手足无措起来,她的鱼线被拉的直直的,而她的身体也被这突然的拉力给绷紧了。我想这个美女可能是第一次钓鱼,不然不会这样夸张地紧张。我抬头看她的表情,哦,美女不是在做作,她竟然紧张的有点脸红了。我呵呵笑着开始帮她“溜鱼”,“三拉一放”。鱼儿健康的很,但经不住我们有意的“溜放”,终于浮出水面。我大喊一声“拉”!,丽达便使足了力气将鱼儿拽到了甲板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那里了。一条足有一尺长的顿河青鲤在甲板上翻腾着,丽达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鱼儿痛苦地折腾着。她的眼里流露出忽闪而过的怜悯,坐在那里没有兴奋地上前扑住这不小的收获。
“把它放掉吧!”丽达突然说。我回头看她,她再次说:“把它放回顿河吧!”
不知道丽达想起了什么,她可能忍受不了鱼儿挣扎的样子,她一定把鱼儿想像成了什么。她皱着眉头,半闭了眼睛,不再看我和手下的那条鱼。我卸了勾,象个老渔民一样在青鲤的嘴里吹了一口气,把它放回河里。
我们去亚速海吗?丽达问我。我说我们现在是漂在顿河上,就是漂向亚速海呢。丽达说,那我们有能力起航快速到达入海口,为什么要这样慢慢地漂呢?她叫了一声“梢公”,“梢公”便启动引擎,丽达喊“全速”!
亚速海和顿河的连接处是渐渐开阔的水域,天海一色,浩浩渺渺了。当“乌棚船”已经在海面上的时候,我们关掉引擎,船儿则静止在原地了。我突然上来一些诗意,想说关于“漂”的话题,想说,若在激流中,“漂”也是行走,若在“归宿”里,“漂”则是浮在归结中,这个道理是我早年在老子的书中看到的,没想到到今天我才感悟出来。
丽达不停地呼吸着海风。她在感悟着自己的什么念头。她忍不住走过来和我说话。她认为自己明天开始又能安心地投入工作了,她觉得爱情的一些道理在海河之间也能找到参照,那条顿河的青鲤,就象自己走了歧路的爱情。
你呢?美女问我。你的沉重是减轻了呢还是被思乡加了更多的份量呢?
我和丽达静静地坐在船上,丽达屈膝而坐,而我是盘腿打坐。我们萍水相逢,始终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但都想在这初夏的湿润里清洗自己最沉重的东西。可能丽达找到了灵感,她用俄罗斯的思维把一切关联起来,释放了很多无谓。我呢?我从静静的顿河漂到宽宽的亚速海,从飘动走进了平静,身边的这位美女就象多年晃在我周围的一片尘世,我有幸搭上了这班消遣,我有幸长久地拥有这班景色吗?我把在顿河的时光叫做“路途”,而这片宽广的海洋,是不是我的归宿呢?如果是,那这亚速海就象是我的祖国吗?我注意到我和美女的坐姿,无论如何她是随意的,我却是在下意识中“坐”出了东方的味道。
夕阳西下我们回到罗斯托夫时,丽达突然对我说:
“亲爱的,城里有三千中国的创业者,我想去他们那里感受东方,你说可以吗?”
初夏,在我感觉开始疲惫的时候,在异国,在静静的顿河上,我和美女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