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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中的流氓文化
送交者: 文/墨水瓶 2002年08月16日16:58:34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水浒中的英雄,多有流氓气。从莽汉子李逵到满口忠义道德的宋公明,概莫例外。李逵一出场,便活脱是个无赖形象,赌博输了钱不认帐,还要动手打人。买鱼时渔家不卖,干脆跳上船去抢。这也还罢了。在后来,救宋江劫法场时,不问青红皂白,官兵百姓,只顾抡起一双板斧,“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还有就是帮狄太公捉妖,发现是奸情,一并连狄太公的女儿也砍死了。一次在酒店吃酒,却无钱付帐,主人讨要时,也一斧砍倒了事。种种英雄行径,是颇让东京的大虫牛二汗颜的。但说到底,这哪里称得上是“英雄好汉”,更不用说是具有“革命精神”,无非是个全无心费只知滥砍滥杀的混人罢。坐梁山泊第一把交椅的宋江,也深知他手下这些头领都是些什么货色,而且有过切身体验。在未上梁山之前,宋江因罪被刺配江州,一路接连遇险。先是经过一黑店里被麻翻,差点做了包子陷。接着又得罪了镇子上的地痞恶霸,被追杀得几无路可走。最后好不容易逃到一条船上,却不料又撞到剪径强人手里,眼看着下水成了“馄饨”。当然,最后宋江一报姓名,即化危难于平安。原来这些事迹,却都出之于梁山好汉们的手笔,也是些响当当的角色:李俊,张横,穆弘,李立...。开黑店的另有一对模范夫妻:孙二娘和张青。张青向武松这样叙述自己的营生:“...只等客商过住,有那些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三等人不可坏他...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若还结果了他,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我等江湖上好汉不英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径,做就做了,还生怕被“行院妓女”说三道四,坏了名声,这一点恐怕还不如李逵,黑旋风多少还是直率坦荡的人物。而流氓之集大成者,还要说是名冠江湖的山东及时雨宋江了。不过这厮心机忒深,长于逢场作戏,一般人不但难于识破,往往还会误认其为忠义之标杆式的人物。他在郓城县做小吏的时候,县里公人“无一个不欢喜宋江”,官场向来是腐败与矛盾集中之地,而宋江能在其中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其处世的奸猾老道已表露无疑。后因避罪逃到柴进的庄上,巧遇武松,其时武松因脾气刚傲,柴大官人也“相待得他慢了”。但宋江一眼便看出武松是个可用的好汉。不过十数日,便和武松混得厮熟,宛若情人一般,在后来送别武松时还要“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王婆瞩西门庆用在女人身上的“潘驴邓小闲”的细腻功夫,今番被宋江不露痕迹地拿来用到了拉拢兄弟上面来了。宋江也可谓深得厚黑之道,动辄跪拜相求,言必谦恭惶恐,可见其脸皮之厚,而在招抚秦明时,不惜用毒计,使“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烧死的普通百姓不记其数,连秦明的妻小一家人口也一并断送,已足见其心之黑了。相比来说,前任梁山泊主晁盖便仁厚得多。无论征战劫财,总不忘叮嘱手下:切不可伤害百姓性命。但也因为缺少手腕,在和宋江争夺领导权的斗争中就不可避免地全然处于下风。宋江初上梁山时,晁盖势力尚大,自己又是新到,自然不敢坐第一把交椅,所以百番推让了出去。但在随后的梁山泊日常事务处理中,宋江经常越权发号施令,又下山带兵打了几次胜仗,威望日隆,晁盖却也明显地感到受了排挤。所以晁盖亲自下山,欲以战事挽回局势,但初战即告失利,受阻于曾头市。众将劝道:“哥哥且宽心...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军,亦曾失利...”,虽是宽慰,但却恰恰也刺到晁盖心头痛处,“晁盖只是郁郁不乐”。后来不幸中箭,在毒发身亡之前留下遗言:“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以宋江的地位威望,本是铁定的继承人,晁盖如此说,只能表明他对宋江已无多少信任了。凡隐藏至深之人,必有大的图谋。如此种种,宋江口口声声的“替天行道”,“忠义孝悌”便不免让人怀疑。说其人是假道学,真流氓,大概不错。

  所以说,一部忠义水浒传,其实是塑造了一组流氓群像。而水浒传中何以流氓如此之多,因为中国向来有一种流氓文化。不仅江湖盛行,官场民间亦不例外。流氓文化的核心内容是“成者王侯败者贼”,为成就私利可以不择手段。流氓文化推崇的是强者,所以行为常常演绎为“恃强凌弱”。小霸王周通占山为王,比试中输给了打虎将李忠,便拱手让李忠做了山寨之主。金眼彪施恩占据快活林收保护费,被同样有着官方背景的蒋门神强行夺了“这块肥肉”,不得已才引出了施恩请来武松“醉打蒋门神”的故事,故事当然精彩淋漓,尽显武二郎英勇,但双方其实没有正义可言,而武松在其中也不过是扮演了一个帮凶的角色。最早占据梁山泊的白衣秀士王伦,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当林冲来投奔的时候,王伦首先考虑到“...我又没十分本事...倘着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但王伦不够决断,在众人的劝说下到底收留了林冲,果然留下后患。其后晁盖等一帮亡命之徒上山,和林冲里应外合,干脆利落结果了王伦。可怜王伦一世强人,反成了流氓文化的牺牲品。

  以流氓文化之强势,对应有看客文化。二者互相作用,互为因果。东京有名的大虫牛二一步一颠撞上街来,往来百姓便“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了。牛二和卖刀的落魄好汉扬志无理纠缠,其他人只“远远地围住了望”。可知小百姓们视牛二这等流氓无赖洪水猛兽一般,闻之变色。若有人无辜受辱,非是这些人就没有正义心理,不过是畏惧心理更占了上风,不敢上前相助。看客文化实际上是小百姓们惜身保命的生存本能罢了。前日有新闻说,一歹徒客车上对无辜少女施暴,无人敢挺身而出伸张正义。立即有不少网友谴责拷问“看客文化”的麻木。但看客文化和流氓文化乃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若忽略流氓文化,只关注看客文化,恐怕是再怎样拷问也是白费功夫。

  闯荡江湖单凭只身匹马的力量是不行的,正如俗语说的:双拳难敌四手,所以纵使英雄好汉,也要结帮成派,共同对付仇家对头。在官场上,则或许有“上海帮”,“东林党”,在江湖上,则有各种秘密民间组织和自立山头的流贼草寇。梁山泊即属于后者。这些团体中的好汉是以“义气”为精神支柱连结在一起的。宋江就最讲义气,以至形成了品牌效应。他在江湖上行走,只要一通姓名,对方定然惊叹一声:阿也,久闻大名,今日幸得相见。然后纳头便拜。但其中的“义”并非什么人间大义,只是施加于小圈子内的江湖义气而已。所以武松只帮给他酒肉吃的施恩,不会帮素不相识的蒋门神。祝氏三杰和曾家五虎,史文恭,方腊诸辈,论人样武功,皆不在梁山好汉之下。但利益不同,口号相异,便只能成为梁山好汉的讨伐对象。李云是朱富的师傅,有恩于他,但为了救李逵,朱富还是麻翻了李云,虽未杀他,但失了罪犯,官府岂能容他,于是只好一同落草了事。义和不义,着实是个问题,对一方义,往往便是对另一方不义。梁山好汉们的口头禅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一个汉学家将水浒译成外文,取名就叫《皆兄弟也》,鲁迅评论说,这并不当,因为好汉们并不把所有人当兄弟。即便在梁山内部,也还是有尊碑贵贱之别的。分金银时,一般是分成两份,一份头目均分,一份由小喽罗均分,其收入差别何止百倍千倍。但这样说也许对梁山好汉们苛求了,其实他们比历史上有名有姓的那些盗匪或“农民起义军”,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说到底,这样的义气还是有深厚的利益基础的。秦明被宋江设计断送了一家老小的性名,恨得牙根痒,但不敢复仇,因为寻思“怕打他们不过”,所以只好忍了,于是才入伙。梁山英雄在伐辽时,辽主欲招安众人,宋江问计于吴用,吴用说:“...若论我小子愚意,弃宋从辽,岂不为胜,只是负了兄长忠义之心”。可见所谓忠义,不过是欺人的幌子,若到危急时刻,该抛弃也要抛弃的。

  近日媒体上常见“三盲院长”,“五毒书记”的新闻,在他们身上,似乎也隐隐可见梁山好汉们的脾气。一部水浒,也算使流氓文化在中国大地上源远流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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