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河水，東流去 ·林　曉· 那東去的滁河水，載着我對小城童年時代的回憶。而童年的故事，已經遙遠得象天邊的一片雲。我站在新建的南門大橋上，向北望去，那記憶中的小城就象一個突然長大了的孩子。人說女大十八變，如今的小城已經被寬闊的街道，高聳的樓房和滿街的汽車所填滿，全沒有故事中的模樣。唯有這匆匆流過的滁河水，還讓我能辨出一點方向。住在這裡的人們，會津津有味地向我這個遊子訴說小城日新月異的變遷。公務員們更把小城的變化作為一種成就感來誇耀。不過我卻更懷念那舊時的小城，總希望能在這喧鬧的市井裡找出點往日的珠絲馬跡。 這裡的南門大橋原來只是一座浮橋，記得當年大院裡的焦書禮曾在這裡給我拍過一張相片，那時照片中的我，象一個玩具店裡賣的洋娃娃，只是不會笑，照片是用１３０相機底片直接印出來的，小得可憐，浮橋是用木船排在水裡，再加上木板搭成的，小時候從上面走到河心的時候，看到船邊激流捲起的旋渦，總是擔心會被水沖走。焦書禮是上海人，從南京會計學校畢業後分到小城的銀行里來的，人很精明，也很新潮，剛來的時候，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夾克，會拉一手漂亮的手風琴，這樣的風采，在當年的小城已經是相當的前衛了。 母親說，我到小城的那年才兩歲，是父親在鄉下勞動鍛煉了兩年後被分配到了這裡來的。小城只有兩條街，前街和后街，另有一條連接它們的文昌街，文昌街的另一頭，就是滁河和那座浮橋了。等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后街上終於有了一家電影院。到了周末，父親和母親就會帶上我去看電影，看的是七天七夜和風雪大別山，放到敵人衝上來時，就把頭埋下去，這時父親就說我是膽小鬼。那些年父親常下鄉，我們住在縣銀行的宿舍里，傍晚從幼兒園放學回來，總是要先去母親那裡，要兩分錢，在前街的攤上買一截烤山芋，這才興高采烈的回家。 那一年我得了支氣管哮喘，小城珍所的黃大夫給開了咳嗽糖漿和一種叫打力克的藥水，黃醫生的醫術在小城裡是極有口碑的，只是他開的打力克，每次吃過都會嘔吐。後來母親聽說甜鯽魚能治哮喘，就讓父親從鄉下回來時帶兩條大的，母親燉了魚湯，放上古巴沙糖，讓我一個人吃。魚肉很鮮嫩，只是放上糖後，反而吃得有點象藥，母親說這就對了，有了藥的感覺，才能治病。 終於有一天夜裡我的哮喘發作得憋不過氣來，臉上發紫，白眼都翻出來了。那天已經是深夜了，可把母親嚇壞了。一個人又不敢出去，不得已去敲樓上焦書禮的房門，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倒是焦叔叔安慰着說，沒事，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掛急疹。說完背起我，向醫院一路匆匆走去。母親帶着一件大衣批在我和焦叔叔的身上，外面下着蒙蒙的細雨，我伏在焦書禮的背上，一點氣力也沒有。深夜的街上，靜極了，銀行宿舍離醫院大約有一里多路，母親跟在焦叔叔的後面一路小跑。到醫院後雨水和汗水已經分不清了。急診室的大夫給我掛上鹽水，焦叔叔陪着母親一直等到天亮才去上班。這樣的事後來又發生了兩次，每次都是焦叔叔把我背到的醫院。 銀行大院裡成立校外少先隊的時候，焦書禮很自然的被人們提名當了輔導員。大院的家長們看到焦書禮用他的青春才藝給孩子們帶來歡樂時，都是由衷的歡喜。焦書禮為孩子們組織了棋類俱樂部，由家長們湊錢買來了象棋，軍棋，和圍棋。焦書禮教孩子們做汽水，從前街的藥店買來三份小蘇打配一份檸檬酸，有時還加上一點自己鮮榨的果汁或是從上海家裡帶來的咖啡。當焦書禮把檸檬酸放到杯子裡冒出神奇的汽泡時，一旁的孩子們就會象看魔術一樣大聲嚷嚷起來。焦書禮教孩子們照相，還用他的手風琴給孩子們排練文藝節目，其中的十送紅軍曾在小城的春節會演里拿過第二名。那時的焦書禮，是個孩子王，也是大院裡明星人物。每到過端午或中秋節，母親就會讓我給焦叔叔送點棕子或月餅什麼的。母親說焦叔叔一個人在外面，是不會自己做的。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的疾風暴雨終於降臨到了小城。小城到處都是大字報，各種造反組織如雨後春筍，紅袖章，紅旗滿天飛舞。造反組織開始是按專業成立的，有航運工人造反司令部，有印刷工人赤衛隊，還有復員軍人戰鬥隊，連食堂的炊事員老李，那年也成了司令。老李的廚師手藝原是不錯的，只是炒菜時總喜歡叼一支香煙，煙灰長了，也不彈一彈，不時還會落到菜里，別人給他提意見，他就嘻嘻哈哈的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後來管後勤的周付行長勒令他炒菜時不准抽煙，否則就回家種田，這才讓老李勉強改過來。自從當上了炊事員造反司令部的司令後，老李嘴上的那根煙，又開始不受任何約束了。少先隊也成了修正主義的產物，代之以紅小兵，從此焦書禮的十品娃娃官也被罷掉了。 寫焦書禮的那張大字報是大院裡的劉偉和周永樂挑頭的。劉偉的爸爸是黨員，信貸股的辦事員。劉偉那年已經是小城第一中學的高一學生，參加過大串連，還在天安門廣場接受過毛主席的檢閱。回來後又組織大院裡的孩子們進行了一次長征式的串聯，徒步走到南京。那次我也曾想跟着去的，卻被他們嫌太小，中途給甩掉了。劉偉從此在大院裡聲威大振，成了新的娃娃頭。劉偉的大字報中揭露了焦書禮是資本家出身，在擔任少先隊校外輔導員的過程中給大院的孩子們灌輸了許多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的思想。說他見了男人冷冰冰，見了女人笑嘻嘻。大字報中還說了一件事，就是焦書禮的宿舍深夜常常有女人敲他的門。 那一天看大字報的人很多，母親也去了，看完後，臉色唰白。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我拖回家去了。晚上父親從鄉下回來時，母親哭了，哭得很傷心。父親安慰了母親一會兒，就提筆寫起信來。寫完後，對我說，小曉，到焦叔叔那裡去，就說讓他把你在浮橋上照的那張相再洗一張。然後父親把信放在我手裡，讓我臨走時交給焦叔叔。那天我敲開了焦書禮的房門時他很驚訝。我很想知道父親的信中寫了些什麼，卻只看到焦書禮讀完信時，摸了摸我的頭，眼睛裡滾出了一串淚珠。 銀行成立了機關東方紅革命造反兵團時，焦書禮沒有參加。一來他出身不好，二來嗎他好象對文革也沒什麼興趣，樂得當逍遙派。不久聽說焦書禮找了一個女朋友，後來被造反派當流氓抓了起來，還打了一頓。據說是因為和女朋友在浮橋邊的小樹林裡亂搞，被抓住時兩個人的褲帶都沒有來得急系。再後來銀行革命委員會就把焦書禮調到馬林山區的一個信用社去了。 小城的后街如今已經是一條雙車道的柏油大馬路，再也看不到當年街兩邊一排排的舊瓦房了。我在嘈雜的人群中努力尋找着那年深夜雨中的感覺和焦書禮的身影。可惜陪我來逛小城的人們卻沒有知道焦書禮下落的。倒是有認識劉偉的，說他當了小城的財政局長，口碑不壞，也還算清廉，只是個人生活上有些磕磕碰碰。他的老爸一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症，和兒媳婦拌了兩句嘴後從家裡出走，就再也沒有找到人。有人說曾在當年的浮橋邊上看到過一具屍體漂在水面上，可是等劉偉和家人按照人們說的地方去找時，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另外因為劉偉的父母曾經是表兄妹，到了劉偉這一代就沒有了生育能力，所以劉偉和他的哥哥劉雲都沒有孩子。 滁河水，在小城打了一個灣, 悄悄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