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班，開車快到家時，要路過一段樹木茂密的林蔭窄道。有幾個月了，我注意到路邊的一顆樹下總是擺滿鮮花和一些小飾物。看到那棵樹身有被撞的痕跡，就知道這裡出了車禍，有人遇難了，而且遇難的是很年輕的人。幾個月來，樹旁的鮮花不斷，飾物也時有更新。 昨天，我注意到有漂亮的南瓜擺放在樹下，樹身上還有一個可以隨風轉動的風鈴。我的心一震。故去孩子的家人在陪孩子過Halloween。我不敢想接下來的感恩聖誕新年，他們如何過。那風鈴，在風中的聲音一定悅耳好聽。那是親人們的心在呼喚。 看着秋風中漫天飄零的秋葉，一種悽惶的無奈襲上心頭。想到今年無論大環境和小環境，都出現了比往年多得多的不順。不知道2008年犯了什麼忌。先是雪災後是地震，奪去了太多我們不曾相識的鮮活的生命。眼下是金融危機，經濟危機，丟命的不多，但活命卻越來越難。而這蕭條的日子還不知要持續多久。 我周圍的人今年更是沒消停。“一驚一咋”差不多成了我生活的常態。年初，我國內的摯友意外摔傷，電話里聽得我心驚肉跳。回北京見到她時，她的傷是差不多好了，但她家裡生意又賠了，她搭進去了上百萬私房錢。春天，兒子騎自行車摔傷。我們跟着救護車往醫院趕。他做手術時，我在外面等得手腳冰涼，牙齒打顫。兒子手臂康復還沒開始，老公做一個例行胃鏡檢查時，庸醫出了差錯。我又跟着救護車往醫院跑。看着那麼個大男人讓他們麻醉來麻醉去，我中文罵街的水平便有了超常發揮。在醫院裡進進出出，我都有了熟門熟路的感覺。 有個哥們兒生意上一直是春風得意，可今年卻找不到得意的感覺，背着大筆的銀行貸款喘不過氣來。每次說起來，我都覺得倒不過氣來。另一個好朋友，在國內騎自行車時莫名其妙地摔了下來，腿磕得亂七八糟，且久傷不愈。之後，她便有了另一些莫明其妙的倒霉事…… 秋天回北京就那麼幾天，我跑了四個醫院去看望病人。剛下飛機，見到陽光帥氣的侄子，覺得心情大好，讓他趕緊給姑姑講點高興的事，諸如女朋友什麼的。他還真有一個漂亮的新女朋友了。說到高興處，我隨口問了一句，你媽媽喜歡這女孩嗎？嗨，別提了！我媽媽昨天去壅和宮拜佛，平地上走路摔倒了，腿骨折，正在醫院躺著呢！怎麼想起來去拜佛呀？我舅舅剛剛查出來癌症……！？！所以，回京的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跑醫院看傷員了。 今年最讓朋友們傷心的是兩位好友的媽媽先後去世了。一位才從美國回去不久。在這裡時，我們常常見面。老太太慈祥厚道，見誰都是笑眯眯的。老人家交誼舞跳得極優雅，很古典。我們這些氣浮心躁的人很難跳出那種韻味。另一位，我九月回去還到醫院探望。那是位嬌小細嫩的老太太。我拉着她的手和她說話。她的手很柔軟，說話更是溫文爾雅。我當時就想到了“大家閨秀”這個詞。朋友說她喜歡花，我們就給她送去了花。這樣優雅的人一定會喜歡漂亮的鮮花。我回來沒幾天，老太太就走了。 還有一位校友的父親也是今年去世的。到她家，看到壁爐上擺着父親的黑白照。我也是在媽媽去世後，在壁爐上面放上了媽媽的照片。常常，在做家務的中間，突然就會停下來，靠近媽媽的照片看看，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白髮，叫聲“媽媽”。心裡或酸或痛。然後再悵然若失地繼續我的生活。走了的人不會再回來了。可我們活着的人都在努力讓逝去的人不要在我們心中逝去，用照片，用鮮花，用風鈴。 活到這個歲數，我知道生活就是這樣，永遠有起有伏。對於降臨到我頭上的種種不順，我已不再問為什麼。因為這是活着的代價。有了麻煩，硬着頭皮對付就是了。我們懂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埋。享受了好事成雙，就要準備着禍不單行。酸甜苦辣，悲歡離合，活着就意味着無窮的折騰。 越是多事之秋，生活的恩賜就越顯得珍貴：一生的知己，和睦的家庭，健康的身體，真誠的朋友，多彩的回憶。 我聽到了我心中那串風鈴。風雨中，它更加響亮。它給逝去的親人帶去我們無盡的思念和永遠的愛。它時刻提醒我生命之脆弱之寶貴，活着有多麼好。反正活着也是活着，幹嘛不讓自己快樂，同時帶給別人快樂。雖然有時快樂不是件容易的事。假如我能活到老，我將努力學着讓自己優雅地變老。即使是在風雨交加中。 Nov.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