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正是乍暖还寒时候,适逢周未,恰有朋友前来相约到五峰一游,想起五峰的无限风光,不仅于心中生出许多向往,遂收拾了行装和朋友结伴起程。我于途中才得知,朋友此行是特地到五峰的深山老林这中大快朵颐的,他说此时在五峰的大山之中,腊味无数,野菜鲜嫩,老酒出窖,腌菜爽口,一则可大饱口福,二则此时山中春光明丽,风光无限,还可游玩一番,或用文字记下,或用照相机摄下以做纪念,岂不也是俗中取乐,人生之快事一椿?
途中,朋友说山里人生性好客,无论是素不相识的客人,还是近为比邻的乡亲,只要进了他的家门,都当热情迎迓,真诚相待。我问何以见得?如今人心难测,谁还会热情如此呢?朋友说,你不信也罢,只有当你真正走在了五峰的大山中,与山民交往时,你就会深深地体味到他们的真诚、好客与淳朴。
从五峰小镇仁和坪南行三十余里,只见峰回路转,空山静谧,在或聚或散的云烟中,一个恬静祥和的小山村──枫橡坪就座落于此,一条山溪绕村而流,田野中,或菜花儿黄,或麦苗儿青,不远处还传来几声咕咕儿斑鸠叫,燕子在田野中自由地飞翔,在这流淌着暖意的春风中,划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过了枫橡坪,就很少再见人烟了,即使有,也是相隔几十里地的单门独户了。步行于崎岖的山径上,脚下是软软的落叶层,眼前晃动着层层叠叠的绿叶。这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树叶儿经风一吹,便欢快地翻动着,于是那种清新幼稚天真明媚的浅绿、浓酽酽成熟性感的深绿,还有橄榄绿、葱绿等等,在阳光与微风中抖动着、张扬着、可真象闪闪烁烁的星眸,而且是灵动的、聪慧的、天真的、无忧的,是让人最容易感动的那一种。
三月,万物复苏,山里的野菜也在这春风春雨中,长得碧绿青翠,肥肥嫩嫩。走在山道上,荠荠菜、野芹菜、马齿苋是随处可见,若是春雨过后,岩石上、草丛中,还会生出一种墨绿色的地衣来,地衣是一咱类似于木耳的菌类植物,鲜嫩爽口,是山珍之一。可惜昨晚并未下雨,所以任凭我和朋友睁大了眼睛如何寻找,也不曾见着半星儿地衣的影子。好在其他野菜倒还采了不少,兴冲冲地就着山泉洗净,和朋友商议着,就近找一户山民,出资若许,请主人帮我们做一餐有着地道山野风味的晚餐。
黄昏时分,精疲力尽的我们才找到了一座石屋。不敢轻叩柴扉的我们,站在篱笆外,只见干净整洁的道场边,种着一些从山上移栽下来的不知名的野花,有的淡紫优雅,有的金黄悦目,还有的是一种浅蓝夹着白色的,花朵儿虽小,可是连成一片,却如点点繁星,在轻轻袭来的山风之中万头攒动,那可真是一种让人感到清心悦目的喜悦!
夕阳渐晚,已呈深蓝的天幕下,群山渐隐。一阵清脆的牛铃响在了山野之中,我们抬头四望却并不见耕归的山民,倒是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扑楞楞四散而飞。渐渐的,铃声越来越近,终于,在弯弯的山路上,我们看见了回家的夫妻俩,男人在前扛着犁,牵着牛,女人挑着担子随后而来。见了我们,先是几份惊讶,当得知我们的来意的后,便又是十份欢喜,男主人放下犁,牵牛入栏,女主人搁下担子,推门点灯,请我们坐下,又沏上一杯香茶。男主人进了门,女人便不辞一天的劳累,抽身到厨房忙和去了。
女主人在灶头上取下一块野味,洗净之后,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陶罐装了,又用葫芦瓢舀上一瓢清水,上文火慢慢地熬。待到七八成熟时,切几片生姜,扔下去,抓一把花椒,扔下去,再加上一把红红的尖辣子。这里的花椒是足时足月的“六月花椒”,姜是选了上好的地,用农家肥培育而成的,而辣子则是正宗的五峰朝天椒,个小色鲜,其味辛辣无比且回味悠长。用了这三种佐料,比之城里的大师傅用止百种调味品更见效果。花椒麻,吃一颗,麻得你味蕾全醒;姜味香,闻一闻,一股姜的清香萦绕于舌间、腹间、心上,清悠悠却怎么也化不开;辣子辣,不小心吃上个,辣得你如同火烧火燎一般。但仅有这三味还是不够,再待上个一盅茶的功夫,放上几个香蒜,女主人还随手从笸箩中抓起一把桂叶,放在火边烤一烤,等到烤焦刚着火里,便迅速地将带着火的桂叶扔入陶罐中,于是,一阵馥郁的奇香便飘溢开来,那滋味实在是妙不可言!火光静静地辉映着大家初实却又稔熟的面孔,暖意便带着亲情,温馨如沐地在心头荡漾开来……
在与男主人的闲聊中,我们得知五峰山高林深,兔子、猪獾、野鸡、麂子这些野物特别多,常来偷食庄稼,山民们是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每年的秋未冬初,猎人们趁着农闲时节,纷纷进山打猎。一二十天下来,便有了非常丰富的收获。他们将各色野味去毛剥皮之后,整整齐齐地放在土陶大缸中,然后细细的撒了盐和山胡椒,盖上缸盖,腌上十天半个月后,就齐齐地挂在灶头,在慢慢长冬和来年开春缺菜少油的日子里慢慢享用。
不知不觉,已是几盅茶的功夫了。女主人搬来一张四方小桌,置一红泥小火炉,木炭已经烧红了,上座一陶钵,钵盖未揭,香昧便已从盖缝中随热气袅袅透出,感觉上便觉着是一顿美味,只是不知钵内是肉质均匀细嫩的野兔肉,还是略带些腥膻味儿的獾子肉呢?我正自猜测中,女主人已揭开了钵盖,在一派氤氲热气中,扔下一把香葱。于是,野味所特有的那种幽远、绵长、浑厚的芳香,便浓浓的弥散开来,直入心腑。与目光相触的是青葱黄姜、红椒白蒜,深红的兔肉,油旺旺的沸汤,再加上淡黄的洋芋块,五彩缤纷,其色诱人;呈不规则形状的葱姜蒜椒和洋芋,同置于陶钵之中错落有致,其形也美。在经过一天的旅途劳累之后,我们早已是饥肠漉漉了。当男主人为我们斟上一杯自酿的苞谷酒,微笑相请之后,我们便急不可待地举箸品尝,一块野味入口,只觉肉质滑嫩爽口,于鲜中逸出几缕腊薰香味,真是三分野味七分腊香,满口余香,回味无穷。女主人又端上一碗水泡萝卜片,白白净净,吃上一口,脆生生,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又还夹杂着老酒新味。就普普通通一碟水泡萝片,到了五峰的红泥小火炉边,竟也别有一种沁人心脾之效。
我们一这吃一边与主人亲聊,说说农令时节、立春雨水,也讲讲山中岁月、世外天地,时不时的还要向着女主人说几句赞叹其厨艺的话,女主人听了,便笑着说一句:“远来是客,这又是有什么呢?”
酒过三巡之后,女主人又为我们盛来一碗黄澄澄、香喷喷的苞谷饭,将洗净的野菜在钵中烫一烫,和饭吃下,一股清香便停留在心间,再也不愿散去。
如此一顿晚饭吃过,我和朋友早已是饱嗝冲喉,醉意三分了。女主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残菜剩饭,又为我们端水洗澡,铺床叠被。那份热情劲儿,让我们倍为感动,口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女主人笑着又说了句“这有什么呢?”,一扭腰,就又忙开了。倒是男主人爽朗大方,要我们别不好意思,来者是客嘛,再多说,就显得生份了,我们于是只好住口不说。
晚上,躺在柔软的散发着稻草清香味儿的床上,我辗转难眠。二游五峰,我自认为已熟悉于五峰的山山水水,可是,今晚的一却,又让我深深地感到我对五峰是多么的不了解!它是何其的伟岸雄奇,又是何其的深遂与淳朴!凝思之间,一股野花之芳香,野味之浓香,还有萦绕在身边的稻草香,齐齐扑上主头,让我沉醉而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