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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最后一夜
送交者: 朱碧 2002年10月29日19:21:28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很久没有看到谢晋导演的作品了。明年会有一个《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的舞台剧——这其实是旧消息,之所以再度留意,因为女主角从原定的巩莉换成了梅艳芳。这换得好。当初我就觉得不合适,想着老头儿糊涂了,巩莉如何能演金大班?固然,这是个风尘女子,性感,只是,肉感不等于性感;梅艳芳没有那么多肉,但若要表现妖娆风姿,她一定是比巩莉强的。而那一种独在人世浮沉,看尽男欢女爱,终自华灯之后撒手转身的沧桑之感,相信在经验与感觉上也更接近她……由她演,真太好。我期待着。
  
  ……就又找了白先勇先生的原作来看。不知如何解释,我这样一个所谓“职业女性”,“良家妇女”,对风尘中女性的好奇。这大概也是正常和必然的……但好像还不只“好奇”这么简单轻薄。不然,当我看《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为什么竟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当我听蔡琴用厚沉沉仿佛过了一生的嗓声唱同名电影中的插曲:“我也曾沉醉两情相悦,像飞舞中的彩蝶;我也曾心碎于黯然离别,哭倒在露湿台阶……”听到这最末一句我会想起那一次的离别,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我从旅馆出来,独自去坐回深圳的班车——没有露水,也没有台阶,但是当我坐在街边长椅上等车的时候,风吹干了我的眼泪,我亦尝到了“哭倒在露湿台阶”的滋味……
  
  有人说过良家妇女与风尘女子的区别,是整批与零售的区别。我不知道这说法是否确切,至少有一部分道理吧。那么,我们有什么相同呢?我想是有的。比如,我们都有过对男人心怀期待,也都有过期待落空的痛苦。我们都有过美丽青春,我们都不能抗拒华年老去……甚至,可能,我们都有过那样的夜晚,这是最后一夜:告诉自己要和爱情和幻想作别,心中有一只眼睛从此闭上,没有了灵魂,只余生命本身,慢慢地活,慢慢地死。
  
  在白先勇先生的这一部作品里,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不失为一个好的“收梢”:朝老板出出气;跟客人调调情;资助并教导“吃亏”的小姐妹;盘点战果,这也是韶华将尽之时的最后一博:抓住个殷实可靠的生意人,修成“正果”……最后的舞,她“贴”给了一个初涉舞场的年轻人,他令她想起自己害羞的初恋情人。——这是白先生慈悲。如果不是这样,那会是怎样——我看过一个叫“痴儿猫”的网友的小说,写的是现代金大班的故事:
  
  “一、两年前开始,她就没有客人光顾了,连那些熟悉的常客也只是矜持地冲她点一下头,甚至装做完全不认识的样子。这些年来,她看着那些曾经与之浓情蜜意的男人们逐渐衰老,鼓出了眼袋和啤酒肚。但是,只要腰包也随着鼓起来,他们就会寻觅更年轻的女孩,迷醉于青春肉体特有的香味儿。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了她,她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弥漫着金属生锈的味道,再怎么冲洗,这股气味都不会消散……她确信是体内的某些部位已经彻底腐烂。她知道,干她们这一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毕竟,她才三十出头。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她仍然拥有那对高耸如玉峰的胸脯……这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哺育过婴孩的缘故吧。到了她这个年纪,是该有个孩子了。有时,她非常渴望有一双稚嫩的小手抚在自己的乳房上,轻柔地蹭着……想到这个她有一种哭的冲动。
  
  “年轻的女孩们讨厌她,这是一种本能的反感:揣测着十年后自己可能也是这副模样,她们就不寒而栗。像在眼前竖着一面提前衰老的镜子,验证岁月对她们的嘲弄,她们既有砸碎它的欲望,又有一种难言的怜惜。而落实到最后,她们具体的行动就是回避,无时无刻不在回避着她……妈咪有意无意地说:‘现在站马路的水兵(本地区对外场野鸡的称呼)收入蛮不错的,比晾在一边的舞小姐强多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抹着那管半截子口红,假装没听见,但眼圈已经红了。”
  
  她之所以仍留在这里是为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他默默跟随注视她很久了。然而,某夜,最后的答案揭开:他只是看中了她胸前的项链,想把它送给女朋友,他买不起,于是他抢——怕什么,反正她是干那个的,是贱女人——抢的过程中他弄伤了她,“……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男孩飞奔而去的白色身影。她抱着身旁的矮树,嚎啕大哭起来,并且剧烈呕吐着,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面目猥琐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捏着鼻子说:‘喝醉酒的野鸡,臊透了!’他耐心的等候在一旁,盘计着怎么跟她讲价——虽然老了点儿,她毕竟是这里出现的新货色。”
  
  这是真的残酷,残忍,有什么比一个迟暮而落魄的风尘女子更能看透人生,像刀割……可是,我没有经过那一切,我又如何看透了人生,如何体会了那种割?
  
  还是回到金大班那里。我期待着看梅艳芳的戏。那样的不好,还是虚幻的,因为现实可能更坏……倒不如仍留在那华丽的感伤之中沉醉:

  红灯将尽酒将醒
  此刻该向它告别
  曲终人散最后一瞥
  嗯……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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