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鶴風: 鄉村沉淪 三十七章 |
| 送交者: 野鶴風 2009年03月07日03:25: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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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 黑乎乎的身影怯怯地喊。 “誰?哪個?!”老隊長遽然伸開雙臂擋在老伴的胸前,右手按亮手中的充電燈照了過去。 “大爹爹……大爹爹,我,我……”那身影忙將一雙髒兮兮的小手擋在眼前。 “哎呀,羅根呀。你這個大孬子,嚇死大奶奶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噫,羅苗呢?”老隊長老伴撥開老隊長,上前抓着羅根的肩膀“羅苗呢?” “大奶奶,我,我……”羅根吸吸鼻翕,“哇”地一聲,“大奶奶,羅苗,她,她丟了。” “什麼?丟了?”羅隊長一把將羅根帶到身邊,“怎麼丟的?咹,你這個狗日的,你怎麼連妹妹都看不住?!” “大爹爹,我,我……”羅根哭得吞聲跌氣。 “你孬喔!”羅隊長的老伴亦急得跺腳。 “在哪丟的?什麼時候的事?……你說呀!”老隊長不斷搖晃着羅根那單薄的身體。 “在……在……” “哎,讓他先進屋再說吧。”老伴搶過充電燈,找到鑰匙開了門。 老隊長老鷹抓小雞般將羅根拎進屋裡。 “我日你這狗日的!你給我說,羅苗到底怎麼啦?” “我,我……”燈光下的羅根那條短褲已然破爛不堪,臉上身上裹着一層重重的污垢,兩根鎖骨突兀地聳立着。 “別嚇着他。”老伴拽了拽老隊長,“還沒有吃飯吧?”她向着羅根,“我去熱熱飯,你同你大爹爹好好說說。咹。哎,孬喔。”老伴嘆了一口氣,轉到廚房。 那一夜,羅根羅苗偷偷溜出羅家大院後,倆個人都難以掩飾心中的亢奮,仿佛是完成了一項歷史使命。 最初的兩天,他們還能指着新鮮勁就着那點乾糧,渴了喝點池塘里的水,夜裡隨便找個草堆草垛貓一宿。 但那點糧草抵不住兩個正長身體孩子的饕餮,未及兩天便告罄盡。 羅根原本沒有想到去做那種丟人的事,但抵不住倆人的飢腸餓腹,妹妹的哭哭啼啼,不得不去低三下四去求人施捨點殘菜剩飯。好在農村裡的人都很淳樸,見是兩個小孩,隨便問上幾句,大都能讓他們盡飽而去。 那時羅根尚未放棄他那份雄心勃勃的計劃——打工掙錢,讓妹妹過上好日子。 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小鎮,小鎮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但卻沒有一家願意招收羅根。準確地說,是羅根尚未將話說完,便被人家轟了出來。也難怪,一個矮小瘦骨伶仃的孩子還帶着一個妹妹出來找工作,說出來只能是一句玩笑。 但羅根卻很倔強,每天上上下下滿小鎮跑動,一遍遍向人家推薦自己,及到後來,人家一見他兄妹上門,便拿起笤帚木棒攆他——工作沒着落,連飯都要不了一口。 終於,羅根抵不住羅苗的哭哭啼啼,狠下心來對妹妹說。 “你在這好好待着別走,我偷偷去揀點剩飯出來,吃飽了我們就回家。好嗎?” “好。哥哥你快去,我要回家。” 殊不知,等到羅根好不容易掃到一口飯趕回來,羅苗不見了。 此後的兩天,羅根翻遍了小鎮的角角落落也沒有見到妹妹。他嚇壞了,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趕緊回家告訴大爹爹大奶奶去找妹妹。 “是哪個小鎮?”老隊長迫切地問。 “我,我,我不知道……” “什麼?你這狗日的。你怎麼連名字都不知道?也沒聽人家說過?”老隊長急得團團轉,“那你又是怎麼回來的?” “我在路上攔車,說我是XX鄉羅家大屋的。”羅根吸着鼻涕,低低地,“好多車都不帶,有一個大哥哥見我哭,才將我帶到一個,叫……叫,叫懷什麼安的地方。說讓我再攔一輛車就回家了。” “你在懷安攔的車?”懷安雖是一個小鎮,卻是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能北上河南、西進湖北、南下江西東達江浙,是個交通要塞,距離羅家大屋少說也有百八十里。這兩個大孬子跑得還挺遠。 “那個哥哥原先是那樣講的,到了懷安又給我攔了一輛,還給我買了幾個大饅頭呢。”看得出,羅根對那饅頭的記憶尤為深刻。 “這半夜裡一個人走回來的?” “嗯。”羅根吸着鼻涕,可憐巴巴地望着老隊長,想起以路上的提心弔膽,抽泣聲益發大了。 “你一點都想不起來你是從哪條道回的懷安?”老隊長扯過凳子坐下,順手掏出一支煙;敵着羅根,他是否是希望能通過眼睛窺探到羅根的心靈,進而追尋到羅妙的下落?但他只看到一雙膽怯的蒙蒙淚眼。 “……”羅根搖了搖頭。 “哪,曉不曉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咹,像……”老隊長也實在不知道那小鎮該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有。有老多老多小店(商店),還有老多老多飯店,還有……還有老多汽車跑來跑去的……” “我日。我這個大孬子,你這麼不把自己丟了!”老隊長抑制不住憤憤然,這叫什麼特別,“跑,跑。把妹妹都跑沒了,你說怎麼辦?” “我,我……”羅根雙眼緊盯着腳面,縮作一團。 “好了,好了。”老伴從廚房出來,將飯菜放在桌子上,“丟也丟了,先吃飯吧。吃完飯好好洗個澡。你看你這身上髒得;洗完澡好好睡一覺。羅苗的事明天再說。”放下飯菜,她便過來拉羅根。 “求求您,大爹爹大奶奶,救救我妹妹。我給你們磕頭了。”羅根突然雙膝一曲,跪倒在地,“砰砰”磕起響頭。 “哎呀,這孩子,快起來。快起來。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也得等到天亮吧。”老伴連忙躬身去扶,“老頭子,你快說聲呀。” “吃飯吧。等天亮了,我帶你上鄉里去。”老隊長摁滅煙蒂,站起身進了房。 “起來吧。起來。唉,今年也不知出了什麼名堂,怎麼就這麼不順呢。”老隊長的老伴攙扶起羅根,喟然長嘆。 羅瘋子從未象今晚這樣感到這房屋是如此的狹小昏暗,空氣中沉悶的氣息正漸漸擠壓着他的身軀。胸腔里漲悶難當,慌慌地。他能清晰聽到心在胸腔里“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地跳躍,短促而激烈,呼吸卻跟不上趟。所以,他就不得不大張着嘴,兩隻手微張着,仿佛準備能隨時揪住什麼。 他知道他不能揪住什麼。他想起了那把黝黑鋥亮的紫砂壺,想起了他向縣長說的“人在壺在,壺碎人亡”,想起了三個不知身在何處的孫子孫女們,老淚便蜿蜒徜徉。 房裡大媳婦(大兒媳婦)二媳婦(二兒媳婦)仍然在陪着老伴。羅瘋子大兒子二兒子都在拉薩那邊賣塑料袋,他們每人都生有一個兒子。都嫌那讀書辛苦,初中未畢業就跟着父親上了拉薩。人們都說他們兩家誰都能拿出二三十萬來,但不知為什麼,他們都還住在早先的規劃房裡。 “都是這個老短命死的,成天遊手好閒的!他要管一點事,三個孩子哪會走喔?!我的孫子孫女呀,你們在哪裡呀?”羅瘋子的老伴,哭得斷斷續續,“你們要有個三長兩短,叫奶奶怎麼活喔。啊,啊——” “媽,沒有事的。說不準是上他們家婆(外婆)或是哪個親戚家去了。他們也不小了,又是三個人在一起,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明天早上就叫人去接他們回來。” 此刻,只有羅瘋子在暗暗祈禱,希望孩子真的是去了親戚家。 羅謀貴真的去接老婆了。他是坐車去的,但卻是走着回來的。眼看快到雙搶了,他希望能將老婆接回來,一家人從此以後能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但任憑他好說好求,那個臭婆娘這回似乎鐵了心,哪怕羅謀貴當着雙親的面雙膝跪地,下了無數個保證,祈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寬恕他,原諒他,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她仍然不為所動,到後來,她的父母兄弟也加入到勸說大軍里來也未能使她回心轉意。 這一次,羅某貴表現出少有的理智,既沒有訴諸武力也沒有叫囂對壘。在給雙親磕了兩個頭後,二話不說,爬起身,低嘆一聲,躬身而返。 回來的路雖然熟悉卻很漫長,每一步都能踩着過去的氣息。羅謀貴就這樣一路走來,一路檢點着自己的過去,一種全新的輪廓在他的腦海里呈現出來。 他想到了含辛茹苦的妻子,想到了妻子那委屈哀怨的眼神;想到了兒子,想到了兒子憤怒的吼叫;想到了女兒,想到了那份無助無望的眼神……他想到了年邁的父母,兄弟,鄰居,想到了在多難中彎曲了身形的程敬。他的心顫抖,他猛然想起這多年來他一直沒有對這個家,對老婆,對兒女擔負起他全部的責任,沒有盡到他應盡的義務;他有的只是怨恨,責備,而卻忽略了自己所要付出的愛。 羅謀貴的心境豁然開朗,腳步便輕盈而堅定。雖然沒有請回老婆,但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跑,他甚至在心裡合計着,等過了雙搶再來求妻子回去。他相信,到時候妻子一定會答應他的。 信心和希望是一對相互派生的連體,更是精神和力量的源泉。 有了那份期待,羅謀貴渾身上下都透着膽氣,星夜兼程。當晨曦將天際抹上一片紅霞時,他已然站在紅旗圩的大橋上了。 紅旗圩大橋是個三墩橋,八叉湖裡的湖水通過紅旗圩的外圍,經此一瀉而下,滾滾向東,匯入長江。 站在橋上,沐浴在晨曦里,在微風的輕佛下,眼見下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布迷魂陣(一種用來捕魚的網陣)的老哥在小船上將漁網拉上拉下,耳聽着湖水嘩嘩沖漱而下,心裡不由頓生感慨,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正待邁步,卻陡聽下游響起驚魂落魄的尖叫—— “不好啦,快來人啦,快來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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