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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石和鐵鏽
作者:平靜幸福 [勞柯]
一
‘真笨’,看着那個重達三百多磅的學生走出辦公室,章雷心裡罵到:‘這美國的小學怎麼教的,都大二的學生連交換率和結合率都要給他講。’不過不管這些學生有多笨,章雷都要討好他們,他的飯碗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而是掌握在這些學生手上。他所任職的學校是以教學為主的學校,每年學生都要給老師打分,那些院了領導比學生還傻,他們信學生的。章雷有辦法,每到學期末,他總要請自己的那學期交的學生出去吃一頓,一頓飯錢算不得什麼,但是吃人家的畢竟嘴短,學生年輕,好騙。
章雷每學期都是涉險過關。又要到學期末了,章雷正考慮今年請學生去那裡吃。想到了吃,他發現自己餓了。學校附近有一家叫‘西貢小姐’的韓國人開的越南米粉店,這兩天章雷老去吃,這越南米粉吃第一次味道鮮美,吃多了發現全是味精湯,喝在肚子裡口乾的利害。今天中午他只吃了兩口,就全倒到垃圾桶里去了。
自從蘇梅搬出去以後,那個叫家的地方徹底變成章雷睡覺的地方,廚房裡鍋碗瓢盆所在的位置還是蘇梅走以前所放的地方。章雷每天都很晚回去,而且只在臥室里活動,以致於他鄰居報警說已經半年多沒有看到過他。
維加斯這兩年發展很快,房價被加州的華人炒了起來,僅接着是各式各樣的中國餐館,原來只有兩家做辣菜做得不錯,一家叫銀鼎川菜,一家叫老湖南,現在又新開了幾家,什麼雲南過橋園,洞庭春,川味坊,等等。 章雷還是喜歡老湖南,他和那裡的大廚很熟,知道自己的口味,最近那裡又來了個身材絕佳的服務員,不胖不瘦,瓜子臉,大眼睛,短髮,鮮嫩的象顆剛剛成熟的櫻桃。
章雷趕到老湖南的時候還不到五點半,時間還早,餐館裡還沒有什麼人,廚子 正坐在電視前面發呆,看到章雷進來說:“今天那麼早?”
“中午沒有吃飯,餓了”章雷說着,向周圍看了一下,沒有發現那個剛來的服務員:“服務員又換了?”
“沒有,她去學發牌,要到六點鐘才能過來。”廚子說。在維加斯的大部分華人在賭場裡發牌,這些人剛到的時候會在餐館裡打工,同時學習發牌,等學會了,就去賭場發牌,所以餐館裡的服務員經常變。
“這樣”章雷有些失望:“你給我做個魚頭吧,要小一點的,然後再炒一個豆芽”“魚頭要蒸半個小時”“沒有事,我不餓,可以等”“好的,我先把魚頭蒸上,等差不多好了,再做豆芽。”
服務員不在,章雷剛才還飢腸掛肚的,突然覺得不餓了。
二
趁廚子去蒸魚頭的功夫,章雷拿起一份《賭城天天報》來開,這是一份中文報紙,裡面有好幾個版面是關於做人肉生意的廣告,什麼清純的大陸妹,溫柔的台灣妹,大波的泰國妹,等等。有一次國內幾個朋友過來,按上面的廣告叫過兩個,完事了以後說這裡的真貴,一個時辰要受一百塊,在芝加哥只需要五十,章雷說這是因為維加斯是明的,要交稅,而芝加哥是暗的,不要交稅,所以這裡就貴了。
和蘇梅的關係鬧僵以後,每一次看到這份報紙,章雷都有打電話叫一個人的衝動,不過每一次當他想到一個被上千個人抱過的女人在自己的懷裡裝模作樣地撒嬌的時候就會感到無比的噁心,那種叫人的想法也就瞬間而失。
還是那幾個廣告,似乎從事人肉生意的女人可以永遠地保持年輕,清純和溫柔。報紙的頭版用醒目的題目報道了在九十三號國道上出了車禍,一輛滿載中國旅客的客車在從大峽谷回來的路上翻了車,有七八個人死了,看到這裡,章雷突然害怕開車起來,這人活着才是一切,人一死也就什麼都沒有了,人死如燈滅,什麼追悼會啊,葬禮啊,索賠啊,等等都是做給活人看的,而對於死去的人,索賠與否,紀念與否,都是毫不相干的。
“死了八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廚子坐到章雷的對面,看到章雷正聚精會神地讀那個關於車禍的報道,他說。
“是死了八個”章雷沒有抬頭繼續尋找出車禍的原因,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車門突然開了,司機想把車門關好而不驚動熟睡的乘客,結果車失去的控制,:“有的時候很多事情的結果都和初衷完全相反,為了不驚醒他們,結果害死了他們。” 章雷有些感慨。
“看到這起車禍,我趕緊打電話給我的女兒,她正想買車呢”廚子說。
“是應該告訴她開車要注意安全”章雷附和地說。 “還好,她還沒有買,她等着我給她寄錢買呢,你說這錢還寄不寄啊?” “這齣車禍死人和開車不開車沒有關係,這死掉的八個人沒有一個是開車的”說到這裡,章雷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抬頭看了一下廚子,廚子一臉的不高興。
接着是一陣沉默,無事可做的人總可以找到閒聊的話題,看着章雷左手上金光光閃閃戒指,廚子說:“你總是一個人過來吃飯,太太不在這裡工作?”
“不是,死了”章雷回答的異常的乾脆。這下輪到廚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尷尬地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魚頭有沒有蒸好”
這時章雷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下來電顯示,那個號碼熟悉無比,但他一時突然想不起來是誰的。當電話接通他聽到對方的呼吸就已經知道這是蘇梅打來的電話,號碼是他自己家裡的號碼。“是我,我在家裡,你在哪裡?”蘇梅說。
“親愛的,是你”雖然已經分居快要兩年,章雷仍然用‘親愛的’來稱呼蘇梅,雖然這三個字聽上去那麼陌生與生硬:“我在老湖南等着吃飯,要不你也過來”
“你吃完就回來吧,我有事要給你談”蘇梅冷冰冰地說。“那我現在就回去,一會就到家”章雷掛了電話,看到廚子正把一盤蒸的香噴噴的剁椒魚頭放在桌上。
“師傅,給我打包,我老婆回家了”,說着,章雷站了起來,廚子一臉的不解和吃驚。
三
在過去的兩年的時間裡,章雷和蘇梅見面次數屈指可數。蘇梅和過去相比胖多了,原來尖尖地下巴變成了園的,甚至於低頭的時候還有了重下巴,而章雷卻比過去瘦,眼窩都塌了進去。蘇梅坐在過去她喜歡坐的位置,看到章雷進來,她沒有動,只是看了她一眼。章雷把打包帶來的食物放在桌子上,他一時語塞,看着這個過去熟悉無比,現在陌生無限的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談起。
“你吃飯了嗎?”坐在蘇梅的對面,章雷問。
“我們明天上午九點要上法庭,你知道的”蘇梅沒有回答章雷的問話,直接了當看了一眼章雷說。
“我知道,那僅僅是個法律的程序,一張紙頭不能決定我們倆個關係是好還是壞,明天我們去就是了。”章雷說。
“明天如果我們不取消,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蘇梅沒有抬頭,但說的斬釘截鐵,:“我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
“我……過去愛,現在我們關係都這樣了,我怎麼說。”章雷支支吾吾。
“你過去愛我為什麼還要和蕭雨保持關係。”蘇梅又拿出了老話題。
“我說過多少遍了,我和蕭雨僅僅是同學關係,沒認識你以前我追過人家,人家沒有同意,後來就認識了你,和你結婚了,事情就是這樣。”
“既然沒有關係,她為什麼要半夜給你打電話”蘇梅又提起矛盾的導火索。
“不就一次嗎,她為什麼打電話我也不知道啊”章雷又重複了一下說過千萬遍的話。
“就一次,你見過我半夜的時候給一個朋友關係的男人打過電話嗎? 你們肯定有什麼關係。”
“如果說有關係,那就是朋友關係,同學關係”
“一未婚女的會在半夜給一個已婚的男同學打電話,如果沒有其他關係,這根本不可能。”蘇梅繼續按自己的推測下去:“你給我解釋,她為什么半夜給你打電話?”
“我也不知道”
“你回答我”
…….
“好的,我回答你”章雷突然站了起來,象一隻發怒的獅子:“我和蕭雨有不可告人的關係,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和你結婚是個錯誤......,你滿意了吧,你不是就想得到這個答案嗎,現在我再重複一遍,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你滿意了吧,你現在可以把所有的離婚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啦,我不忠,我有外遇,我是個壞男人,你滿意了吧....”章雷用連珠炮一樣的語言便說便比劃着。
蘇梅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曾經深愛,正手舞足蹈的男人,那一刻她感覺到章雷太陌生了,這個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但是她確信的,那個她想要的答案章雷已經給她重複的無數遍她確根本不信,現在這個不想要的答案章雷只說一遍她卻確信無疑。
“你終於說出了你真心話”蘇梅呆呆地看着這個法律上仍然是自己丈夫的人,她突然把頭埋在膝蓋間,‘媽呀’一聲哭了起來,肩膀抖動地讓人可憐。
四
章雷沒有安慰蘇梅,而是象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房子裡不停地走動。蘇梅哭了一會,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包朝門口走去,突然她想到了什麼,又折了回來,走到章雷的面前,把戒指拿了下來扔在地毯上,轉身就走。
“等等”章雷叫住了她,右手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不停滑動,想把戒指拿下來,也許是太激動,他卻怎麼也拿不下來:“一會我用熱水燙一下,明天在法庭上肯定給你。”對着蘇梅的背影,章雷說。
蘇梅沒有說話,‘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隨即章雷聽到那台1992豐田的沉悶的發動機的聲音,突然他想起了什麼,打開門對着那台車喊:“車的剎車該換了。”沒有回音,車聲卻越來越遠。
看了一眼帶回來的魚頭,章雷沒有一點胃口,他感覺到渾身疲憊無比,就如得了一場大病,所有細胞都不舒服,但他又說不出不舒服的味道和原因,他渾身無力躺在沙發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似乎又回到了從前,他又和蘇梅擠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平生的最大願望就是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在沙發上看電視’剛剛結婚時,蘇梅總把這句話當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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