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前,過節是件令人十分興奮的事情。一年一度的每一個大小節日,總是會
使親朋好友聚在堂里;美味佳餚裝入腸里;飾物新裝添進櫃裡;歡聲笑語飄在
空氣里。。。
有時候,就連小小的意外事故也會因為染着節日的喜慶顏色而變得有趣。
記得好多年前的一個年初一,當時太奶還在,各路親戚都來參加四世同堂的家
族年宴。那時的我雖笨手笨腳卻酷愛勞動,顛兒顛兒跑到廚房幫工,手一揚便
將一摞碟子掀翻,頓時脆音連聲瓷片遍地。我自覺闖禍,正欲嚴肅檢討準備挨
刺兒,忽聞四面賀喜之聲響起:“新歲平安”“歲得好啦”“歲歲吉祥” 。。。
從此之後,每到大年初一,我便忍不住美滋滋地盤算:要不要去找幾個碟子摔
摔碎呢?
自從遠涉重洋來到北美,過節的愉快經歷漸漸變成奢侈的回憶。平靜的歲月在
繁重的課業緊張的生活中匆匆溜走。看看周圍的同學,哪個不是日日穿梭於電
腦之間,曲身於書堆之內,以灰頭土臉粗茶淡飯為本分,仍樂在其中。自己雖
然天性散漫貪玩兒,卻自幼知道自覺以古人懸梁刺骨臥薪嘗膽為榜樣。反正寒
窗再小總有爬出來的一刻吧 -- 等到那時再日日過節拼命享受就是了。
道理是這樣講的,心卻常常不聽頭腦指揮,一不留神就要飛回到家人身旁去過
節。房間裡掛的是來自國內的帶陰曆日期的年曆,總是在新年伊始便迫不及待
地把各式各樣的圖案用彩筆精心標畫在每個傳統節日的日期旁邊。棕子餃子湯
圓月餅鮮果焰火龍舟嫦娥田螺花燈。。。應有盡有。讓這些好東西在牆上日夜
陪伴着自己,家與家裡的親人好像離得不那麼遠了。
雖然盼過節,可等到那些年曆上圈出的日子真的來了時,自己往往不是有大作
業交期已到卻還沒做完,就是轉天有項目報告要講仍未及充分準備,再不就是
考試在即需抓緊時間複習。事關學分獎學金前途大計,拼命應付都直怕來不及,
對除學習之外的比如歇歇逛逛玩玩聊聊這樣平凡的閒趣,不得不一律加以抵制。
由衷體會到倘若能把過節的事兒忘掉倒更省心了,只當尋常的一天忙過去就得;
倘若不幸老惦記着,則少不了要想起假如沒出國,這會兒在家不定多美呢。。。
諸如此類種種幻像,並因此傷懷自憐一陣兒。到頭來幸福快樂沒福消受不算吧,
連無怨平和的心境也被破壞了。
真正難過的時刻是眼巴巴地瞅着人家熱熱鬧鬧地過人家的不屬於自己的節。對
此,我師兄有句精闢名言,曰:“‘每逢佳節備思親’的意思就是每當人家過
節時我們就加倍想家”。就拿前不久剛剛過去的那個感恩節來說吧,不管起因
是感謝印第安人還是感謝上帝,誰不想合家團聚喝酒啃火雞呢,光想想都覺得
好溫馨呢。聖誕節則是更嚴峻的考驗。每天踏着皚皚白雪穿過裝飾一新的街道,
一路欣賞着歡快舒情的聖誕音樂和彩燈閃爍的聖誕樹,然後走進四層皆空的教
學樓,坐在空空蕩蕩的機房,面對螢火幽幽的顯示器,整個心要不象泡在苦湯
里才怪。當時BF與我雖身處兩國,中間卻只有一個多小時的飛程,因為從不敢
冒險體會那種苦境,所以過聖誕節前我一定會逃走找他,真象避難一樣。
也曾應邀到導師或洋學友家裡慶祝復活感恩聖誕等等洋節。就節日的絲絲喜氣
而言,中外差異其實很小,感覺他們洋人似乎更好喝。而且不論多有名的教授,
喝多了以後都特能胡說八道。只是他們的家宴上好吃的東西不多,於是禁不住
在羨慕人家能歡聚暢談的同時,盡情懷念起以前在家過節時吃的那些香噴噴的
美食來。
覺得特別值得回憶的是全然撇開功課瀟灑過節的經歷。就說今年春節聯歡吧 --
那是我畢業前參加的最後一個由學校中國學生會舉辦的聯歡會。當時我的課程
已全部修完,只剩畢業論文有待完成,時間靈活心情輕鬆,痛痛快快地答應出
席聯歡會並參加會上舉辦的首屆服裝表演,讓自己有數幾身特色衣裙統統亮相。
聚會那天全校數百名中國同學濟濟一堂吃喝聊跳唱樂,好不喜興。我們的服裝
表演隊在悠揚的樂曲聲中徐徐登上燈光耀目的舞台,歷時半個多鐘頭的表演精
彩紛呈,效果非凡。且不提咱們的美麗服飾青春姿影如何令觀眾目不暇接贊不
絕口,單是咱的純業餘水平的訓練無素的舞台表現,就把台下逗得笑聲如潮人
仰椅翻。事後聽說洋相可真沒少出:有人一邊邁着標準一字台步,一邊不時沖
觀眾席擠眉弄眼傻笑;有人緊張得邁左腿揮左臂邁右腿揮右臂,以這種順步姿
態繞台兩周;有人每走一步之前必提早一秒向正前方探頭四公分,如同牽線木
偶;有人真絲旗袍上全是箱底壓出的細碎折皺,遠看好似飄來一隻大泡泡紗球
。。。所幸的是以上種種錯誤均與本人無關,哈哈。
當然啦,自己對觀眾的笑聲也不是一點貢獻都沒有的 -- 換蘇格蘭裙裝時有兩排
大銅扣不知怎麼被我系差一個位次,結果演這場時我的裙子下擺右側比左側長
出一截兒,上面還逛盪着一枚金光閃閃的大扣子。可憐自己穿着這件蘇格蘭花
格裙一本正經地走了兩個來回,轉了兩圈,還做了兩個定位,竟絲毫不曾察覺
引發台下爆笑的原因,還鎮定自若地尋思大伙兒笑的肯定是別人呢。想想自己
若是觀眾,當時必定也會笑巔兒了。
其實,興高采烈的聚會不一定非到節日才有。每個學期最後一門考試結束之時
常常是我的開心一刻,心情愉悅得不亞於歡度任何節日,心裡覺得那時那刻其
實才是我留學生活中的真正節日。不知是否因為大家在這個問題上有共識,反
正每個學期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總會有一幫子要好的且同場完考的學友在考場
外守候,約好某時某刻到某家搓一頓。搓的形式多種多樣:有時大家一齊動手
包餃子;有時每人從家裡自帶一盤兒食品大家分享;也有時選派代表隨意採買,
界時每人領認一菜當廚操刀獻藝等等。
飽食痛飲窮聊夠了開始卡拉OK,我們一般沒有正經音響設備,就是幾盤VCD 外
加一台電腦。有意思的是,一幫子人里沒有不愛唱的,而且唱起來沒有不入戲
的。特別是男生,從不在乎他們自己是破鑼嗓還是三音半,非要吼到女生堵着
耳朵叫饒命方肯讓出話筒。更有意思的是,大家喜歡的歌曲竟然無比相似。比
如那首粵語雙聲重唱“相思風雨中”就是全體之愛,每次都要播放好多遍,讓
人有機會體味屋裡諸歌星各有千秋的演唱風格。最有意思的是,絕大多數人都
會,並且都只會,唱絕大多數歌里的高潮部分的那幾句詞兒。所以有時候一首
歌唱起來經常會經歷從悄然無聲到震耳欲聾再從震耳欲聾到悄然無聲的極其突
然的狀態轉換。
想想外人聽到這樣的噪音說不定會挺難受的吧,但我們自己卻的確美美地深深
陶醉於歡樂的節日氣氛之中,積累了整整一學期的辛苦勞累在不知不覺中全跑
到九霄雲外去了。
總覺得過節就象餐桌上的調味品,使我們緊張而又單調的留學生活變得有滋有
味。儘管在國外我們的節常常過得很寒酸很倉促很懷鄉很無奈,但我還是喜歡
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