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到了Catania，四處嗅一嗅，我就聞到了西西里不同尋常的味道，而且這個味道在我們圍着整個島轉悠了一大圈之後一直沒有散去。這就是西西里的人味兒。 我們在Catania住的旅館就在Berlini廣場旁邊的一個小胡同里。一到Berlini廣場，還以為是有什麼活動，到處坐滿了人。四處張望了好一陣，也沒見有什麼人組織，大家都或坐或站地、熱烈地聊着天。也許是等着活動開始吧，我們決定先去搞定旅館，然後再出來圍觀。還好，空房間不難找。一切順利，稍作休息我們又出來，廣場上的人更多了，不過沒有任何活動。問了幾個人都聽不懂我們說什麼。 再往前走不遠，還有一個更大的廣場。大教堂就在那裡，廣場中心有Catania的標誌性雕塑，笑眯眯的小象。這個教堂和小象據說能保護Catania不受火山噴發的襲擊。小象下面是個噴泉，噴泉下面圍了滿滿的一圈人。太陽很好，很多人就那麼懶洋洋地坐着。靠近市場入口處的雕塑下面，有一個鐵欄杆。前一天從那裡路過時站着兩個老人，第二天去還是他們兩個。我都懷疑他們可能就是這裡的街頭雕塑了。 Modica有一條主街，大概算是城裡最低的位置，其餘就是依山而上的住房了。我們住的旅店從主街至少得爬上六七層樓那麼高的山坡，而且這還算是離市中心比較近的地方。旅店的老闆提醒我們，晚上不要把車停在市中心的兩個街區，如果吃飯的話最好早早定座位，因為每個星期六晚上8點半到半夜12點，全城的人都要下來社交。全城的人都要下來社交？這個比較新鮮。幹什麼呢？開party，跳舞？不開也不跳，就是打招呼、說話兒。問題是，打招呼說話還用全城的人集體行動麼？ 我們決定晚上出去看個究竟。8點半吃飯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這真是個社交的場合，人人都打扮得非常正式。女的常常穿着半尺高的高跟鞋，男的西服革履。好像飯館裡隨便進來一撥客人，所有的在坐人就都認識他們，然後就是一通大聲寒暄，起起落落地擁抱接吻，弄得椅子進進出出地響個不停。 只有我們兩個運動裝的外來客，新進來的客人眼睛從我們身上遛過去之後又納悶地轉回來，再打量一下沒問題，最後再在我腦門子上留下一點驚異，然後客氣地笑一笑。我們當然也趕緊笑一笑。我聽到後面餐桌上的人小聲地重複着：日本，日本。我回過頭去，他們都在盯着我看。我和沒問題說，這麼俊的日本美女？哪找去？備受人注目，我當然不自覺地抖了起來，不失時機地跑到廁所照照鏡子。哎，怎麼忘了。昨天爬火山沒抹上足夠的防曬霜，臉給烤糊了，現在看着就象西西里的norma燒茄子，紫里泛紅的。我回到桌邊，跟沒問題說：這下可給日本人民增光了，嘿嘿。 吃了飯出來，街上已經人頭攢動了。果然，他們從山上的不知哪個角落下來，一家子跟着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郭里相扶着。我們跟着人流走過去，兩段不短的街道禁行機動車了。街道中間，兩邊都站了很多人。也沒有什麼主題，真的就是打招呼聊天，看看兩邊店鋪的櫥窗而已。不過，最讓我們感到舒服的是他們在燈光映襯下輕鬆懶散的腳步。 後來的幾天裡，又跑了不知幾個城市，不知幾個村莊，雖然不再有全城逛大街的舉動了，但是因為離復活節很近，各種遊行和宗教活動多起來。傾城出動的景象並不少見。全城的人約定了時辰下來逛大街，這個概念在我的腦袋裡轉悠了好幾天，想起來就滿腦子都是人味兒。 去Enna的路上，趕上中午休息時間，太陽曬得厲害。我們決定找個地方歇歇腳。去了最近的一個小鎮的名字叫Pietraperzia，還是和其他小鎮差不多的景觀，教堂、小路、人家。不過，這個小鎮裡空蕩蕩的，沒有什麼人。我們進第一個教堂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穿着運動衣的老人。他沒朝我們樂，我們也就沒樂。 我們從第二個教堂出來的時候，老人竟然在門口的台階上坐着，用帶着點意大利口音的美國英語說：你們講英語嗎？這味道簡直就是教父電影裡的人麼？我們過去表示吃驚。他說：我在美國呆了很多年呢。我現在76了，10歲走的，你算算多少年吧。--什麼時候回來的？9年前。--怎麼回來呢？老了唄。--您在美國做什麼？石匠，回來了還接着做石匠。老爺子指着教堂的牆說，這教堂翻修的時候就有我做的工呢。--美國沒有這裡好嗎？還是老家好啊。--您回來的時候還有人認識您嗎？不認識，但是他們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就一個勁兒地問這麼多年你跑哪裡去了？我能說什麼呢？他們都不知道我去過的地方在哪裡，說了他們也不明白。--這裡人很少啊？年輕人都到外面工作去了，近的去了Palermo，遠的去了倫敦、巴黎、巴塞羅那……別的地方好賺錢啊。 沒問題指着教堂牆上的復活節遊行招貼畫問他，你們這裡什麼時候有這個遊行？老爺子說：過兩天。他指着畫上照片裡的一個人，就站在神父旁邊。你看看這個是誰？難道是您？他嘿嘿笑起來，就是我。--您是不是城裡的重要人物啊？沒有，你說想跟神父一起站着，他就讓你去了。--這個活動很熱鬧吧？是啊，全城的人都來參加，大家都認識。--您也能抬那個雕像嗎？不行，必須得是這裡教會的成員。--您不是嗎？我不是了，我在美國加入了另外一個教派，和這裡的不一樣。--你們在美國也搞這個遊行嗎？沒有。在美國我們住的地方都沒有多少人，很少有這樣的活動。我在美國那麼多年了，都沒有這樣的活動。美國只有7月4日那天會有類似的遊行，有點這個氣氛，但是也差遠了。一年，我去看遊行，看到那麼多人，開始很高興，後來想家想得不行了。下決心一定要回來，回來的那天也是7月4日。 我正想說，多巧啊，一抬頭看見老爺子居然兩隻眼睛裡都是淚，在陽光下還一閃一閃的。見我注意到了，他趕緊從口袋裡掏出紙來擦了擦。沒問題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說謝謝您介紹，我們準備上路了，給您照張相留個紀念吧。老爺子讓我們照了，然後說：那個誰上次還說給我寄照片呢。我趕緊翻書包找紙和筆，老爺子趕緊攔住，說：別當真啊，你們玩好。說完揮揮手示意我們可以走了。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歸國意僑 12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