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途中，梦中时时回望故乡。故乡是什么？故乡是游子的宿命。故乡就是村头你当初跨过再不愿回头的那座小桥，故乡就是门前你曾爬上爬下的那棵老榆树，故乡就是夕阳西下时倦归老牛的哞哞叫声，故乡就是中秋月上梢头时品尝的五仁月饼，故乡就是依门守望的亲爹亲娘深情的目光，故乡是你一生一世永远割不断的那份乡情。

在我心中，故乡的含义更为复杂，故乡是苦难，故乡是幸福，故乡是愚昧，故乡是智慧，故乡是单调，故乡是丰富，故乡是我逃离后又想回去看看的那个地方，故乡是我无法爱也无法恨的地方，故乡是我无法开口赞美也无法开口批评的地方。

多少年了，梦中时时回到故乡，黄淮平原上那个人口仅为三百人的小村庄。几十年过去了，一代人没了，又一代人成长起来，村里人口没有增加多少，也没有减少 多少。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土产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物质来源，土地也是他们生命的最终归宿。多少人一生与土地为伴，侍弄着庄稼，盼望着收获，死后也默默归于黄土。对他们来说，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活着并养育着下一代。活过了，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这次回国，早就计划好要回到老家住上一个晚上，我想感受一下乡村的夜晚的宁静，体会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多少年来，城市生活已经让我的感觉变得麻木了。父亲得知我的想法后，便早早就打电话给堂弟，让他收拾一下院落和房子，并把电源接上。

回老家的路上，看到两边的墙壁都被漆成了一样的黄色，有点纳闷，便问弟弟怎么回事。他告诉我，去年温家宝总理来当地视察，上面指示各村把温总理经过的地方道路两边都刷成黄色，还种了不少树。

村子完全改变了模样。原来只有一条街道，还是土路，一下雨便泥泞一片。现在改成了三条街道，而且修成了柏油路。村民们为此要感谢一位大人物，就是出自本村的一位县长大人。县长每年回家几次，便把柏油路修到了家门口，全村人也跟着沾了光。

小时候，在村里有过许多朋友。上学时在各自家门口互相等侯，放了学一起回家，一起捉迷藏，放风筝，一块儿割草，放羊。朋友当中有一位于我有救命之恩， 小时候在村西头的一个池塘学游泳，不知水深浅，一下子从坑边滑进深水区，旁边没有一个大人，连大呼“救命”都来不及了。幸亏那个水性好的小伙伴伸手拉了我 一把，要不小命儿早没了。为这个，我得记住他一辈子，感谢他一辈子。

很想见见昔日的好友，可是深觉遗憾，竟然连一位也没有见到。想必都在为生活奔忙，据说有的全家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只在秋收季节回来。还有全家都迁到了外 地。站在儿时玩伴的家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这么站一会儿，心里默默为他们祝福吧。生活不容易，乡下人生活更不容易，在泥土里讨生活，看不到出头之日。到城里去也要忍受别人的白眼、欺辱，甚至辛苦一年，还被工头克扣了工钱。

小时候，最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爬寨墙玩。寨墙很高，上面长满了各种荆棘、杂树，和野草，还有很多很深的洞，据大人说，那是獾洞。多年以前发大水（待考证，大概是1938年，日寇进犯中原，蒋介石炸开黄河以抵挡日军那次。）村子被淹了，全村人全部逃难到外地，有的投亲靠友，几年后才回来重建家园，发现村子已经完全荒芜了，寨墙被獾们占据了。乡亲们用烟熏火燎的方法抓住不少，余下的也逃之夭夭了。

我想找到一点儿时的感觉，便围绕着村子边缘寻找昔日的寨墙痕迹，堂弟伴随我一起寻找，结果只在村南一处地方找到一点遗迹，还不到一米高。心里很是感伤。原来的寨墙有一两丈高，一丈厚呢，寨墙外是“海河”，就是护城河。夏天下雨季节，海河里注满了水，夏夜在外面柳树下纳凉，能听到海河里的蛙声一片。村头有两孔小桥。而现在，全被填平了，小桥也没了。

村民们把钱都花在盖房子上了。不知出于谁的设计，现在这地方的农民的房屋几乎都是一个模式，上下两层，下层三间卧室加一个客厅，上层两间或者三间，楼梯多建在室外，也有建在室内的。大门都很讲究，贴瓷砖。

堂弟家的大门

父亲和弟弟早就安排好了，趁我这次回老家，全家一起去一趟祖坟，向先人致敬意。两个爷爷去世时我都不在家，这次一定要到他们的墓上看看，诉说自己的哀思。 但我向父亲说明，我只献花环，读悼词，默哀，祷告，但不跪拜。爷爷生前为全家二十多口子操劳了一辈子，直到干不动为止。晚年由父亲接到县城颐养天年，大爷活到103岁，二爷活到87岁，也算寿终正寝了。

开车回老家那天，在路上路过一个小镇，下车到一家店里买了一些彩带、还有各种颜色的花，弟弟说得买鞭炮，于是又买了一挂三千头的鞭炮。当晚，堂弟砍了些树枝，扎成了两个花环。

第二天上午，等露水下去后，我们一家上坟。全村的坟地都在一处，因为都姓一个姓。我家坟地占据了东北角，堂弟说，乡亲们现在都瞄准了这块地，都想在这儿占上一席之地，他们都觉得我们家人气旺，也想沾点光。民间宗教对祖坟的地点很看重，认为能够影响活人的时运。

仪式结束后，我也到堂哥的墓上默哀，他在四年前投井自杀，真实原因到现在我都没弄清楚，据说是和经济陷入困境有关。他的墓地在正对的西南角。可能是因为他是非正常死亡，所以不能进入家族坟地。

烟叶，原来一直是当地农民的主要收入来源，现在很少人种了，收购价上不去，化肥、农药、烤烟用的煤炭涨价，农民不赚钱。

每次回到故乡，我的心情都很沉重。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看到的是绝对的贫穷和深重的苦难。当年我拼命从这里逃离，去寻找希望，我成功了。可是，我童年的伙伴，我的乡亲们依然在苦难中挣扎。我理解他们的痛苦，因为我曾经历过那种痛苦，那是一种在重压下陷于绝望的麻木了的痛苦。这是他们的宿命？

中国农民是全世界最容易满足的一群人，他们只需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就能活命。但是他们今天的生存状况让人心碎。他们一直都是被掠夺的对象，他们辛辛苦苦生产出的粮食和农副产品无偿或以极低的价格上交国家，他们还要负担乡、县政权运作，各级干部、教师、教育费用的巨大开支。他们得到了什么回报？没有！他们只有尽义务的权利，没有享受任何社会福利的权利。六十年了，三代人过去了，他们的生存状况不仅未得到改善，反而趋于恶化。谁之过？

土地上无法生存，于是他们来到城市，可是，城市接纳他们吗？不！他们到哪里都是二等公民。城乡分割的户籍制度让他们成为这个国家最受歧视的群体。在城里他们更是被剥削、被欺压、被鄙视的一群人。城市里最艰苦最危险的工作由农民工承担，他们没有任何人身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城市里色情场所的风尘女子也多是农村少女。土地养活不了他们，城市也不接纳他们，谁能理解他们作为社会弃儿和边缘人群的悲伤、痛苦、屈辱和愤懑？一个社会长期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实行歧视政策，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公平和正义可言？

所幸的是，中国农民的生存状况正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2003年，陈桂棣和吴春桃发表的报告文学作品《中国农民调查》引起强烈轰动，该书用白描手法全面记录了那些“想象不到的贫穷，想象不到的罪恶，想象不到的苦难，想象不到的无奈，想象不到的抗争，想象不到的沉默，想象不到的感动和想象不到的悲壮”。从而发出了“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悲哀和警告。哈佛大学学着白沙洲最近出版了一部《中国二等公民－当代中国农民考察报告》，更深入地剖析了农民苦难的根源和解决问题的途径。他说，“如果为共产党的‘新中国’统治中国农民的历史作一个小结的话，我想用两句话来概括：从1949年到1978年以前，中国农民是共产党政权的奴隶；1978年之后，中国农民则是共产党政权的二等公民。” 这话可能有点过分，但是，农民权益长期被忽视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农民也是人，他们理应享有做人的尊严和权利。我们看到了中国政府解决农民问题的努力，如最近的取消农业税和增加农业补贴，但是还远远不够。政府欠农民太多，城市欠农村太多，农民利益已经被牺牲了六十年了，他们理当获得更多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