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洗腦

吾丁

日本的電視台有一個documentary之類的綜合節目，內容都是一些日本國內外的重大社會事件的回憶，分析等等。節目製作非常認真，每一集都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拍攝，主要內容都是專門找演員按照當時的事件的背景來演出，相當於拍一部小電視劇。再配上當時的真實畫面或照片，逼真而生動，經常產生很震撼的效果。

即將升入小學4年級的女兒，每周都看這個節目。有時也拉着我一起看。

前幾個禮拜，這個節目播放的是70年代震撼美國的一次綁架事件，被一個黑幫組織綁架的，是富豪Hearst家的年輕美貌的千斤。綁架發生以後，Hearst家與警察共同努力營救女兒，不料，事情很快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轉變。

Hearst夫婦的寶貝女兒，突然給他們寄來了一封信，還有一個錄音帶。口氣充滿了無情的批判，聲稱與他們斷絕一切關係，在以後陸續的來信中，更稱他們是“豬”，聲稱自己永遠不會回到Hearst家族中與豬玀一起生活，還下定了決心加入綁架她的黑幫組織，為了崇高的理念與他們並肩戰鬥。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們的女兒不僅是口頭說說而已。因為，很快當地的銀行就遭到了悍匪的搶劫，銀行里的監視鏡頭拍攝的畫面里，赫然出現的持槍女匪徒，恰恰就是Hearst家的千斤小姐。

黑幫組織被消滅以後，Hearst小姐被逮捕，父母去看望她的時候，她依然堅決拒絕與他們交流。

電視節目裡開始解釋這個姑娘的怪異行為時，出現了一個詞彙：洗腦。

女兒問我什麼是洗腦，我讓她繼續看電視，果然，電視節目裡很詳細地解釋了洗腦的概念，洗腦的手法，以及洗腦的後果。

Hearst小姐，被黑幫綁架以後，在與外界隔絕的環境裡接受洗腦，才出現了上述那些行為。別人看起來，她已經徹底改變了，而她本人則渾然不知。被救出以後大概經過了半年時間的心理調整（其實就是反方向的洗腦），Hearst才如夢方醒，徹底告別了那段夢魘一般的日子，重新回到了社會，回到了自己溫暖的家。

洗腦，brainwashing, 其基本含義就是“強迫別人徹底改變他原來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

作為一個正式的詞彙，這個詞出現的背景是朝鮮戰場上被俘的聯軍士兵被共產主義者們強迫改變其思維，追溯起來的話，我們發現早在納粹時代，希特勒的政權在德國實行的言論鉗制，其實都屬於洗腦的一種。

大家都知道納粹宣傳部長，瘸子戈培爾的那句名言：謊言說上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

這句話說明了洗腦能夠取得成效的客觀結果，是一個與事實相符合的客觀描述。

如果說這個表達還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我們修改一下：謊言說上一千遍，而且不允許任何不同意見的自由表達，那麼謊言一定變成真理。

千真萬確！

我讀高中時，教歷史課的是丁老師，上海人，南開大學歷史系畢業後被打成右派，勞改以後發配到我們家鄉來的。對我而言是有幸遇到一位好老師，對他而言是不幸一生坎坷。許多年過去，我從日本回家探親，拜望當年的恩師時，他突然有所醒悟地跟我說了這樣一段話。

“當年右派勞改的時候，黨教育我們說，知識分子要到農村去接受農民的教育。從那以後，我的腦子裡就有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農民比我們教書先生水平高。幾十年過來，我對此沒有懷疑過。直到最近我才慢慢地醒悟，農民就是農民，愚昧落後，同時還很狡黠，他們哪一點兒比我水平高呢！他們所具備的所謂‘優秀品質’，我也不比他們差，而我所掌握的知識，他們怎能企及！我現在才認識到這個問題，都是因為年輕時接受了黨的教導，真是可怕啊！”

我當時聽了，感到很震驚——農民的愚昧落後和狡黠，我早就深有感受，沒想到聰明絕頂的丁老師，竟然在這麼個簡單的問題上卻迷糊了好幾十年。可見洗腦是多麼可怕。

聽到女兒突然問我什麼叫“洗腦”，我渾身一激靈。甚至有些恐怖的感覺。

在解釋完洗腦以後，我對女兒說，謝天謝地我們已經脫離了洗腦的恐怖，生活在一個可以自由地接受各種信息，甚至可以自由地討論什麼叫“洗腦”的國家，感謝上帝。

2010/3/29

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