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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别乡的季节
送交者: onetenth 2003年05月14日19:32:53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KIMURA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小生缪姓莲仙字……”一阙南音《客途秋恨》自在银幕上响起就丝丝缕缕经年不绝于耳,关锦鹏的如花(《胭脂扣》1987)用以自况,许鞍华干脆连名带姓借了去,近年甚至电视里张卫健的韦小宝也要凑兴来个急口令改良版博众一粲,要说切题自然是《胭脂扣》,而在许鞍华的同名电影中聊作药引,也算是手到病除功德圆满了。其实缪莲仙也好,如花也罢,兜来转去唱不尽的多少恨,起因都不过是爱罢?身处异乡,人在客途,自是格外容易牵愁惹恨,一阙凄怆的南音,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不问也罢。爱在别乡的季节,那南音恍惚间换了甜腻的邓氏小调,换了缠绵的探戈舞曲,甚或随口哼出的时代曲……兜兜转转,照样化作段段尘缘。

——案齐眉 意难平

如果世上真有缘分这回事,那么注定有些人是永远不会相识的,有些人是可以一见如故的,还有些人可以做做朋友,但是说到爱……那是太复杂的一件事。十三妹与船头尺也算是有缘分罢,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心里也感激他甚至喜欢他,但朋友与恋人……究竟两样些。自己山长水远来到纽约却要与唐人街人马在一起,还是个三十余岁尚未初恋的退役船老大,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这一切船头自然也懂得,所以你看,十三妹要走了他也会得去追,不过却半途而废——当然张婉婷不会让电影在这一刻结束,否则难免枉担了“童话”的虚名,香港电影的可爱之处也在这里,迅速地省却了中间奋斗挣扎的辛酸,此刻我们只看到焕然一新的船头从自己的餐厅里走出来,笑容可掬地向十三妹问道:“两位?”

这便是典型的香港人的童话,有着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不是“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缥缈的快乐童话,也不是放弃一切地精神恋爱式的童话,而是脚踏实地的折衷的童话。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

纽约,纽约。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张婉婷的童话。虽然金表表带的桥段太旧,钟楚红演学生太老,我们还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了这个实惠的童话——虽然那也很难说不是庸俗的,然而究竟是贴肤可感的。

——凉风有信 秋月无边

“三个摩登女性”的九O年代版本。

赵红是嫁到纽约来的大陆新娘,住在Midtown的全职家庭主妇,看上去也是美满得体的一对,然而文化背景与思维方式的迥异却让他们的婚姻向终点一步步走近,自己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原来并不是那回事。

李凤娇是典型的香港人,父女俩从香港搏到纽约,生活的艰辛由父亲一言以蔽之:“香港人在纽约开湖南园,烤北京鸭,什么是搏?这就是搏。”在男与女的十字路口举棋不定的她感情生活乏善足陈,虽然生活里没有男人,不过并不代表她的生活不受他们困扰。

黄雄屏是混在纽约的台湾艺术家,虽然有个背景显赫的父亲,不过也在白人世界里郁郁不得志,第一次看到她的工作便是趴在地上演一匹马,关于她的工作,无需多言了。而她最信任的父亲,却让她发现了最不堪的一面。

三个在异乡的失意女子从相识到相知,各自从对方的经历中学习从而觉醒,关锦鹏没有空泛地来解答这个大题目,但我们可以看到,三人在天台干杯祝酒之后狠狠将酒杯砸向地面,玻璃破碎的声响,是否与过去决裂的勇气?而片末在纽约第一场大雪之后出现的黎明,则多少暗示了女性自省的开始。

迷信风水的李凤娇教赵红在睡觉时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说这样才能与纽约的“气”接通,晚风吹进赵红14楼的家,如若凉风果然有信,她听到祖国传来的消息了吗?秋月无边,倒应了英文片名——“FULL MOON IN NEW YORK”,而她们的纽约,几时才有月圆?

——岁月长 衣裳薄

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电影真正的主角,其实是时间。《半生缘》(许鞍华1997)的曼桢与世钧熬过悠悠的十八春,来到“天地全非,又小又远,像倒看望远镜一样”的重逢,到底还是回不去了;《重庆森林》(王家卫1994)的失恋警察二二三疯狂地吞噬5月1号到期的凤梨罐头,固执地认为5月1号是他的爱情过期之日。他的爱情是一听凤梨罐头,如果可以加上一个期限,他说,他希望是一万年;而王家卫更索性将《东邪西毒》的英文片名改作“Ashes Of Time”,是的,时间的灰烬。无处不在的时间。

这一次是来自天津的黎小军和来自广州的李翘,他们在香港相遇,那是1986年。

所谓“对”不外是对的人对的事出现在对的时间,因为一开始错了,他们就只能一直错下去。“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你,你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我……”李翘以为她的理智可以让自己忘记,小军以为他一贯的迟钝会让他麻木,有时能够忘记可以麻木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不过他们还是失败了。小人物的生命根本承担不起剧烈的爱恨,没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穷追猛打,有的只是命运无尽的拨弄——当日李翘不愿吃小军带回来的贵妃鸡,数年后却在纽约唐人街餐馆的外卖里吃到,还吃得津津有味,实在是无声的反讽。豹哥后背上的刺青米奇老鼠是李翘于灰暗人生中的一点亮光,最后却成为伤痛的印记。

1995年5月8日。十年过去了,多少恨海难填的故事都过去了,空气中传来邓丽君去世的消息和那依旧甜美的歌声,二人不经意地相逢在纽约街头,抬头,凝望,微笑,是你,是你——“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甜蜜蜜》或许可以看作是《半生缘》的Happy Ending版,一样的阴差阳错,一样的造化弄人,四十年代上海空留惆怅的余韵在九十年代的纽约画上一个圆满的收梢。我们都知道,《半生缘》原著曾经叫做《惘然记》,而岸西与陈可辛心一软,我们得以松下这口气,不再惘然。

笑中带泪的“甜蜜蜜”,大时代下的小团圆。

——世界尽头 冷酷仙境

“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太有杀伤力的一句话,对黎耀辉而言。无数次的分开都为了何宝荣的这句话又在一起了,这是他解不开的魔咒。王家卫自然也有他的困扰,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位于香港另一端的阿根廷,却还不知道这该是怎样一个故事。关于王的工作方式,杜可风说得好:“……当时不肯定清楚某些细节颜色动作意谓什么。它们预知影片去向而部分会带着我们走。它们是来自未来的影像而当时我们才刚刚抵达。”于是王家卫剪接时心一横,真的重新开始,关淑怡的角色便宣告人间蒸发,只剩下三个男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在爱恨痴缠。(黎耀辉与小张时常出没的酒吧就叫3Amigos,三个朋友,巧合?)

何宝荣是《阿飞正传》里旭仔的同志版——放肆,任性,佻跶,霸道。其实他不过是个贪玩的孩子,希望累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休息,永远有个人在等他,永远不会拒绝他,不是不自私的。长久以来是他定下了规则,而黎耀辉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包容与忍耐。但当爱已不在,万试万灵的咒语也随之失效了。何宝荣选对了游戏却挑错了对手,他看死了黎耀辉离不开自己,不过黎耀辉却一个人去了瀑布,而何宝荣的瀑布,只能永远留在灯罩上了。

小张,用耳朵来“看”世界的小张,是《堕落天使》里的哑巴何志武加上《重庆森林》里的阿菲。阿菲去了加州,拯救的是失恋警察六三三,小张到了世界尽头,把黎耀辉拉出感情的泥沼。(在世界尽头的灯塔放下黎耀辉的哭泣是预演《花样年华》里倾听周慕云秘密的吴哥窟树洞)
黎耀辉当然不会让何宝荣知道,其实他不想他的伤那么快复原,不仅因为这段时间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也因为只有这时黎耀辉才会觉得完全占有他,有爱就没有安全感,他甚至扣下了何宝荣的护照。当他可以放下的时候,他决定让自己自由,也还给何宝荣自由(护照)。在台北的辽宁街夜市黎耀辉见到了小张的家人,临走时他拿走了小张在灯塔旁拍的照片。他终于知道小张可以无忧无虑在外面流浪,是因为永远都有人在等他回家。于是他也决定回家,香港的家。

这一天,是1997年2月20号。

爱在别乡的季节尽管各有不同,爱在别乡的故事却还在不停地上演,一阙《客途秋恨》不知疲倦地唱了这许多年,旷男怨女的苦楚一一唱毕,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罢?你看那《男烧衣》主角悠悠唱罢,随即就转头跟这位萍水相逢的艇嫂去找那“年方二八,知书识礼”的邻居小姐了,我总觉得这更接近真实的人性。戏台上的人生仍在继续,台下的我们只是暂借在那光影间打个盹,因为我们知道那不管是美梦抑或恶梦,都是会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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