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先糾正一下Cheng黑兔的一些錯誤觀念。

1）黑格爾認為中國沒有哲學是因為中國哲學沒有發展出邏輯學。

無知。人類哲學的根本特徵在於抽象思辨，而非邏輯推理。西方邏輯學之所以同哲
學發展關係密切，是因為西方的自然哲學傳統。西方人本哲學出現非常晚，而邏輯
學在西方人本哲學中也難以發展，因為人文心靈現象與自然物質現象有本質區別，
自然科學的簡單概念和人類精神的複雜概念有本質區別。所以首先要把自然哲學、
人本哲學、哲學、邏輯學這幾個概念搞清楚，而概念的定義本身，就是最基本的邏
輯問題。

2）沒有邏輯也就產生不了方法論。

完全錯誤，方法論並非一定從邏輯中產生。我們只能說，方法論不能違背邏輯法則。
科學有科學的方法論，哲學有哲學的方法論，各門不同的學科，都有自身的方法論。
從更大範圍來講，不同的思維方式，也有各不相同的方法論。

3）我們可以說，這副畫透視不準確，但無法說，這副畫散點透視不準確。

又是概念問題，即邏輯問題。嚴格來講，透視分為焦點透視與散點透視，散點透視
不存在是否準確的問題，而準確又並非與真實同義。比如萬里江山圖與油畫取的一
片小景比起來，哪個更真實，你無法下結論，因為散點透視cover了更多的江山風貌。


4）畢竟中國哲學已經停頓了很多年。 中國文化在歷次運動中也被徹底破壞。 如果
只是原始形式，那就沒有什麼必要。如果真的存在另一條道路，那就是值得探索。


哲學的價值，在於它的深刻性和普遍的指導意義，哲學的價值並不在於發展。我們
理科出身的同學，往往把世界上的一切現象，都看成科學現象，比較書呆子。
如果一種哲學找到了宇宙人生的大根大本，就不存在所謂“發展”的問題。這就是
我時常講的“人性永恆”的問題。我們理科同學始終沒有理解這個問題的根本意義，
也就是說，根本無法理解人文世界的意義。
一種哲學要發展，就一定是這種哲學有缺陷、不圓滿完美。如果一種哲學思想已經
完美了，就不存在發展的問題，但它可以有與時代相應的不同存在形式。另外中國
哲學、中國思維方式本身，就是“另一條道路”，這裡並不存在另一條道路之外的
另一條道路。


【下】

哲學並非邏輯學。真要講邏輯規範，印度的“因明邏輯”，比西方形式邏輯複雜精
深得多。如果以邏輯體係為依據，那麼東方的印度人，完全有理由說西方人不懂邏
輯而且沒有哲學。這就是說，我們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不能把複雜問題簡單化。提
出一個觀點，要考慮到一個觀點能走多遠，會不會反過來找自己的麻煩，比如面對
印度的因明邏輯，西方文化能不能接受自己不懂邏輯這個現實？

邏輯即生活，生活即邏輯。因為生活是不可能違背邏輯的，而邏輯無非經驗世界自
然法則的歸納、概括和總結。因此這裡有兩個概念要搞明白，一個是邏輯法則，一
個是邏輯規範。前者是自在的，後者是自覺的；前者遍在，後者只存在於邏輯學之
中。那麼人類是否需要藉助邏輯學來進行合理正確的思維呢？答案是兩可的。因為
只要對自在的邏輯法則有深刻的體察，就能保證思維和言行符合邏輯。中國歷史中
的哲學有沒有邏輯？判定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比較希臘同期哲學，看看中國的先
秦哲學，有沒有違反邏輯的推論和思想，如果老莊的思想、孔子的思想、法家、墨
家的思想，沒有違反邏輯之處，那就沒有理由說中國哲學沒有邏輯。

我前面講過，人類哲學的根本特徵，在於抽象思辨而非邏輯推理。哲學與邏輯不相
違背，但思辨的哲學、人本的哲學又超越了邏輯學，哲學不受邏輯學的約束，哲學
不是從邏輯學中產生出來的。

其實形式邏輯的靈魂無非概念、判斷、推理這三大要素。邏輯學產生於西方，並不
等於西方哲學就一定富於邏輯性，而這本身就是一個邏輯問題。大體來講，中國哲
學注重名實之辨，即非常重視概念問題。西方哲學注重推理，但常常概念不清，大
而無當，而這也正是西方哲學缺乏邏輯性的弱點，這一方面我在回答尋燈的帖子中
談過了。再比如康德哲學注重分析推理，但“自由”這個核心概念到底是什麼，內
涵不清。我們也可以說康德哲學的“自由”，是個理科定義而非文科定義。康德的
理性主義，把一切感性事物、感性現象、感性存在排除在哲思之外，而這也正是西
方理性主義自然哲學傳統的幼稚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