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東部的地震，有兩件小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個是林曉超過范跑跑的反
應速度，二個是大家24*7愛網如家的奉獻精神，地震剛過幾分鐘，網友們就已經熱
情高漲即時匯報，而當時GOOGLE和CNN都還酣睡未醒，未能第一時間通報要聞。

地震剛停，我和對門的同事不約而同地、慢慢悠悠地、腳步遲疑地走出各自己的房
間，相互莫明其妙奇妙地皺着眉頭，“發生了什麼事？”“你感到大樓晃動了嗎？”
“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沒有聽到任何警報或指令，不確定到底是
「幡」動還是「心」動，所以無所適從。我們在走廊盲然不解地來回走動，又與其
它幾個同事交換了一下各自的心得，這時我看到遠處走廊出口處集聚了很多人，不
少人在打手機。

空氣里似乎有一種不易覺察的緊張，我想下樓，可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更何況，從下樓到走出BUILDING也得好幾分鐘，誰知道這好幾分鐘之內會發生什麼
呢？

還是沒有警鈴，也沒有人通知疏散，我來來回迴轉了幾圈，最後還是決定毅然撤離，
而當我終於走出大樓的時候，外面已經人山人海，黑壓壓的早已站滿了一大片。AGAIN，
許多人在自己的手機上忙乎着。。。

終於知道是發生了地震，一切的動盪不安和莫明其妙，都變得可以解釋而且合情合
理 ── 很顯然，人在莫明其妙的時候容易惶惑不安，這和股市不喜歡UNCERTAINTY是
一樣的道理。

可能是因為受到地震驚嚇，很多人已經提前下班，傍晚時分大樓里幾近無人，特別
安靜。我從長廊側面的落地玻璃牆向外望去，遠近的野外，仍然一片蔥綠，陽光下
的大自然安寧悠然，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或許應該說，自然界發生的一切，
都是自然而然的，人類的驚詫和恐懼，是因為我們自異於大自然而已。

可不是嗎？外面那些立在黃昏下曬太陽的大樹和小樹們，在廣褒的天地間安然無恙，
再坦然不過了，一絲一毫的憂患意識都沒有，他們是不怕什麼地震的，既未曾聞地
震之名，亦未曾見地震之實，地震之於秀色蔥蘢的林木，無非像日升月落、鳥鳴猿
啼、雨雪風霜一樣，只不過是大自然的一種遊戲而已。一隻長尾的鳥兒，輕鬆自在
地從空中划過，向遠處的曠野飛去。看來鳥兒們也是遠超於人類的得道者，永遠自
由自在、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地震乃鳥兒們的身
外之物，心外之物，地震的影子，永遠也追不上飛鳥的翅膀。還有那些掩映在叢林
之間的鹿群，地震對它們而言大概只是大地母親心律不齊時的一陣狂跳，老天不是
還打雷嗎？

是啊是啊，只有人類，只有對人類而言，地震才是可怕的黑色咒語！可是為什麼人
類與其它動物在大自然正常的生命律動面前，卻有着完全不同的命運呢？而這一切，
難道不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嗎？那些林立的高樓大廈和各式各樣的房屋，難道不
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死神嗎？其實人類文明從古以來一直都在充滿快樂地、緊張
忙碌地、雄心勃勃地不斷製造着自己的生神和死神，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人類一
次又一次地埋葬自己，生而復死，死而復生，反覆輪迴。嚴格來講，地震只是人類
自我創造的許許多多的死神之一，就算客氣一點，我們也得承認這個力大無比莽莽
蕩蕩的死神醉漢，正是人類文明狂歡節日的副產品 ── 人類假如不貪圖風雨無憂、
冬暖夏涼的福分，不要說死神之實，就連地震的死神之名都沒有。地震其實是「人
禍」而非「天災」，理由非常簡單，對於一隻鳥來講，地震既非天災亦非鳥禍，依
此類推再反求諸已，則其義不言自明。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今天的人類社會，還有這樣如詩如畫的好去處嗎？如果實在找不到這樣的好地方，
那就讓我變成一隻鹿吧，一隻狗也可以；或者一隻鳥，一隻麻雀也可以；或者一棵
樹。。。一片樹葉也可以。

在四周的寂靜中，我用手指輕輕敲打着潔淨透明、寬敞而又堅實的玻璃牆，內外有
別的世界，其實只隔着不到十毫米，而這不到十毫米的透明，也許哪一天就隔着生
與死。或者在別的情形下，是幾百米的腳步、幾分鐘的時間，也許更少更短。。。
但無論如何，哪怕咫尺剎那之間，都可能是生死之隔。

今晚我還能睡一個好覺嗎？在回家的路上我問自己，車窗外，是沙沙的風聲。忽然
想起了冰箱和冰箱裡庫存的各種食物，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凡是冰箱裡最好吃的東
西，一定要毫不猶豫堅決果斷地先吃，這是到目前為止地震帶給我的重大啟示和深
刻智慧。況且人類文明是有尊嚴的，即使徹底輸了，也不能輸得不能自拔、乾乾淨
淨，大丈夫，當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