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在Marquette University做中國學生會會長，認識了當時的台灣學生會會
長。記不得他叫什麼名字了，就叫他阿峰吧。

阿峰27，8歲的樣子，1米75左右，身材健壯，國字臉，目光柔和中透着剛毅。看上
去溫文爾雅，友善大方。雖然那時大陸學生和台灣學生交往不多，大多就是點頭之
交。但我們一見如故，每次碰面都會聊一聊，除了政治什麼都談。隨着交往增多，
我們之間也越來越了解了。

阿峰當時在念土木專業碩士。他說他父親的祖籍是大陸，母親是台灣人。他家是武
術世家，爺爺爸爸都是習武之人，以教武為生。他們家精通多種拳法，但以南拳最
為擅長，還融入了自家的風格。拳法獨特，樸實無華，簡單實用。他耳濡目染，很
小就跟着長輩練武，加上身體條件好，腦子靈活，悟性高，進步很快。深得爺爺和
父親的喜歡。他也非常喜歡習練功夫，沉浸在不斷領悟武術中的精髓的快樂之中。
因為功夫學得不錯，他早就開始幫着父親教學生。

父親雖然很高興他熱愛功夫，但因為還有其他兄弟練武，希望家裡有一個讀書人。
而他書讀得最好，所以就指望他將來去讀書做大事，為家爭光。他也很喜歡讀書，
一直很用功，在學校學習成績很好。但隨着年齡的增大，他發現只有練武才是他想
做的事，讓他離開功夫去做別的事已經不可能。他決心一輩子以練武教武為生，研
究武術。父親曾經想說服他去讀書，但發現根本沒法讓他放棄學功夫，只好提出一
個條件，就是他必須拿到一個研究生學位，然後他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他理解父親，為了滿足父親的心願，他申請了Marquette，來讀土木碩士。選這個專
業是因為比較喜歡建築，學起來不枯燥。

入學之後，他還像在台灣一樣，熱心助人，大度無私，很快得到學生的喜愛。學生
會改選，他被台灣學生選為台灣學生會會長。

習慣使然，也怕手生了，他在學校每天堅持練武。雖然他儘量在僻靜的地方練習，
但還是難免被人看見。那時在Milwaukee, 練功夫的人很少，高水平的人更加罕見。
他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騰挪跳躍輕盈矯捷，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人。一些喜歡武術
的美國同學看見了，表示想跟他學武。他本來沒有要教學生的打算，怕影響學習。
但隨着越來越多的美國學生要求跟他學，你不教他們就在後面跟着比劃，讓他分心。
於是他乾脆就在讀書之餘，教起了功夫。

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練功，第一次知道他在教功夫還是他告訴我的。當時我和他
聊起自己想教太極。我練過多年太極(健身太極，不是功夫太極)，水平雖然不是很
高，但教那些完全不會太極的美國學生足夠了。阿峰聽了以後表示支持，還把他帶
學生的經驗告訴我，我才知道他在教功夫。他提到他不教太極。不然他教太極，我
就不敢教了。即使教，也沒有人來跟我學的。

我沒有他那麼好的功夫，不可能在路旁打打太極就有人想跟我學。於是我打印了一
些廣告，到處張貼。結果有十幾個美國學生打電話來，最後來了八個人跟我學。收
費問題也請教過他，我們倆都認為，免費教是不可取的。因為有些基礎想好好學的
人會覺得你水平不高不來，而那些只想隨便看看的人來了很多，這些人會很快就放
棄。會是轟轟烈烈的開始，冷冷清清的收場。所以要收錢，他說他收$10一次，我就
收$6美元一次，每次一個半小時。

開始我安排一周三次，但他們很快叫苦，說太頻繁。我就減少到每周兩次。我那時
沒有經驗，教的很快，因為我覺得太極很簡單，但美國學生覺得很難。尤其是轉身
動作，不知道怎麼轉，轉了兩圈就搞糊塗了。後來臨近考試，來的人越來越少，最
後就只好停止了。

阿峰到底是真功夫，跟他學武的人很多，而且都是非常認真來學的。阿峰的教武很
快就搞得熱火朝天。只要天氣好，周五，周六的下午，校園的草地上常常有二三十
個學生，跟着他舞搶弄棍，揮刀斬劍，擊拳踢腿。那風景很像花果山上美猴王帶領
猴兒猴孫操練。看着那般熱鬧，我也想跟阿鋒學點武功，只是沒有找到時間去實施。


阿鋒的學生一直很多，他收10美元一小時。group教學, 這在校園裡算是比較貴的了。
但因為他確實有功夫，來的人還是很多。開始他不在乎收多少錢，隨學生什麼時候
交都行。但是發現有學生藉口說學幾次以後一起交，但學了幾次就不再來了，錢也
就沒有交。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既然學武，就得有武德。說假話，占便宜也不是
一個有武德之人的行為。後來他要求學生上課前先交錢，聽起來不好，但也是被逼
無奈之舉。

阿峰說，一般學過功夫的美國學生找他，都會要求與他過手，也就是要與他比試一
下。如果阿峰輸了，自然就沒有資格教他。不過要是阿峰贏了，他們都服輸，拜阿
峰為師。而阿峰一般也都手下留情，點到為止，有功夫的人一交手就知道高下。他
總是只需要兩三個回合便讓人俯首稱臣，心服口服拜他為師。

那個時候Milwaukee有一家武館，原來是一個台灣老師傅開的，教了很多洋弟子。老
師傅幾年前過世了，他的一個得意弟子接手成了新掌門人接着開，也收了不少新弟
子。阿峰在Marquette開始教武后，他的名聲從Marquette校園傳到校外，也傳到在
武館學功夫的一些弟子那裡。有些武館弟子也來找阿峰過手，結果都成了阿峰的弟
子。大概只有半年時間，武館的弟子大多都成了阿鋒的徒弟了。

眼看人越來越少，武館掌門人打聽到了原來弟子都投奔阿峰了。一天，他特意來找
阿峰，要求和他過手。阿峰從來沒有想要拆他的台，都是那些弟子找上門來的。以
為他來尋釁鬧事來了，但見他很誠懇，就與他切磋了幾個回合。他那是阿峰的對手，
幾個回合也就知道人家是高手。他當即拜阿鋒為師傅。回去關了武館，專心跟阿峰
學起武來。

阿峰很欣賞美國人的這種輸了就認輸，而且拜你為師的精神。覺得很坦蕩，男子漢
味十足。他很尊重他的這些“手下敗將”學生，很用心去教他們。

台灣來的功夫小子阿峰以精湛的功夫，良好的武德，吸引了很多對中國功夫着迷的
年青人，在Milwaukee捲起了一股功夫熱，擁有一大幫美國弟子，讓他們學到了真正
的中國功夫。

兩年後，他很順利的拿下他的學位，回台灣去追求他的功夫夢去了。這讓他的美國
弟子很失望，但他們永遠記得曾經有這麼一個台灣來的功夫小子做過他們的師傅，
教過他們真正的功夫。

(本文曾經登載於2011年8月28日<<世界日報>>“生活”欄目，稍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