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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
送交者: 宜言饮酒 2003年10月30日19:58:46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作文

南街上说书的王大爷,从三代到民国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水浒里头一百单八将连名带绰号都记得清清楚楚,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更是他老人家的绝活。小时候的我对王大爷真是佩服得不得了,最爱听他说书了,晚上都要父亲去叫了几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说书场。当然啦,那一阵的零花钱也都交到王大爷碟子里头了,连一分钱两颗的糖果都不舍得买。

王大爷不仅书说得好,平时讲话也是文皱皱的,用一些常人不太用的书面词汇,举手投足间也有一种气派,有一种书中王侯将相的威慑力量。自然而然地,王大爷成了“学问”的同义词了,只要王大爷不知道的事情,这天底下知道的人恐怕就不多。当然了,也有一些人对王大爷是不以为然的,背后叫他“街上讲故事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这是我极为愤慨的事情。那时候还不懂“嫉妒”这个词,不然我会说父亲是嫉妒王大爷的能耐的。

很多年后才明白,王大爷确实读过很多很多书,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可是他不会成为文学家或历史学家,其实他老人家连一封像样的家信也写不出来。如果没有能够把书本上读到的东西转化为自己的思想,学习别人的遣词造句,死读书的结果是不是跟王大爷一般?有时候扪心自问,我读过的科学文章何尝不多,我是不是一个科学家呢?我能不能用书面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想法呢?这个问题还真是深奥,我现在还是回答不上来,未四十仍惑焉。

从小学开始,最发怵的就是作文。虽然书也读过一些,真正要用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将那些字放到一块,干巴巴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三言两语就可以描述清楚的事,别人就可以写出洋洋一大篇,说的意思其实也跟我差不多,用的字词也都是我懂的。

同桌的小石头也是不会作文的,有一天竟然给大伙琢磨出了一个真理,就是会写作文的都是骗子。论证也是非常的纯朴,岳飞给十二道金牌骗回去杀了,你说是谁写这些金牌的?那肯定是写作文的好手,不然像岳飞这样的英雄还会给骗了?这个骗子理论当年可是轰动一时的,让不善于作文的心里着实舒坦了好一阵子,毕竟做人还是踏实些重要。一个题外话是小石头的文章现在可是常见于报端。

高中的时候,分了文科班理科班。理科班的要骄傲一些,大多数学习成绩好的都在那。文科班的也并不都是文科好的,毕竟总得有个去处吧。即使在理科班,语文还是要读的,作文还是要写的,高考的时候语文还是算分的。幸亏小的时候,读过一点古文,勉强祢补了作文的欠缺,高考时得了70多分,还不算太吃亏。有趣的是,当年考上大学的文科班同学现在人模人样的多了,倒是理科班的苦哈哈不少,不论考上考不上大学。二十年后大家再相聚,唯有哈哈大笑,感叹造化弄人。

上了大学,心也跟着大了,心里头装着的自然是国家兴亡的大事,那种摇唇鼓舌卖弄风骚哗众取宠的小儿女情态,咱们是不屑去做的。所幸大学不再有语文课,也就不再为一篇作文而愁眉苦脸。写不好东西也是没有关系的,更妙的是还有一个理直气壮的借口,我们是理工科的,将来并不靠笔头谋生存。

大学毕业后到工厂工作,写文章也还没有得到重视,也没有机会认真操练。开会的时候,口若悬河,旁证博引,那是不在话下的,毕竟读过一些东西,知道一些事情。要用笔的话,手腕子还是发抖得厉害。一直不明白,嘴巴上讲得出来的,为什么在笔端就不行了。那时候,只要业务上拿得出手,做完了一件事写个简单的报告存档就行,不会有人正眼分辨你码的那堆字是产品说明还是操作步骤还是打油诗的。这样倒是很符合我一贯的风格,万事追求简洁,废话是不多说的。工作之余,搬弄点之乎者也,外加两句“床前明月光”什么的也已经足以唬倒大多数的文学女青年了,长篇大论的无病呻吟是派不上用场的。就这样一路下来,对笔头的练习越发漠视。

在国外这些年,为了生存,不得不经常写点论文,写点报告,这才深刻理解了裹脚布的功效。几年下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用鬼子文倒也能够将就地在科学上挥舞几下花拳绣腿,用咱们的汉字还是生涩得很。对于这种残酷,心中自然时有郁闷的感觉,不明所以。

面对这种窘境,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抱怨祖国文化的低劣,还是祖国教育的失败。君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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