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啃菜根的童话 |
| 送交者: suibian2009 2011年12月31日17:02:29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
俺小时候,也有人送了两只小兔子。有拳头那么大。一只公的白色,另一只是母的是黑色。 小兔子毛茸茸,给它们菜叶便吃。吃的时候三瓣嘴很匆忙,大眼睛骨碌碌,耳朵雷达似地转。用手一摸就倒下去,贴后脑勺上。有时小尾巴一撅就拉,拉完了双脚一跳,仍然干干净净。 俺们院养活物的不多。西院一老头养了只麻雀。那麻雀听老头的招呼,手一伸,就从葡萄架上飞到他的肩膀上。老头捧一茶壶,在院子里悠然而行,不时喂麻雀几粒米。 一开始他屁股后头总跟着几个好奇的孩子。后头大家腻了,就去寻找新的刺激。这时海明家弄了一只蝈帼。他爸爸用一只很小的蝈蝈笼子,挂在房檐下。白天,那蝈蝈乡村歌手一样尽情地吟唱,把院子叫得充满了乡土味儿。 虽然天天听歌,但是谁也没见过歌唱家。笼子悬挂太高,而且太小。还有个把家的老太太,不让孩子靠近。因此,那蝈蝈给俺们的全部视觉形像,就是笼子格中透出的那一点点逼人的翠绿,其余只能用想象补充。 越是看不到越是想看。俺喜欢活物。蚂蚱,蛐蛐,几鸟,蜻蜓,老子儿,瓜搭扁儿,都是俺的抓捕对象。蚂蚱抓到手里,一不留神从手指头缝里钻出来蹦了。俺满地扑它。抓到了就撅掉一腿。然后再放了,看它这次还能不能逃。瓜达扁浅绿透明的翅膀摘下来,夹书里当书签。蜻蜓用两只手指夹住翅膀,把手指送到它嘴边,让它咬。完了在尾巴上栓根线当风筝放。什么都玩了,唯独蝈蝈没玩过。这东西新鲜!光远看不够,怎么也得拿在手里折磨一下才能过瘾。 俺跟海明打听蝈蝈的样子。海明嘴笨说不利落。他姐姐海黎是唱歌的,伶牙俐齿,可俺们不愿意放下架子去问一个丫头片子。最终还是跟海明他爸搭上了话。他爸爸和蔼可亲,见了俺还笑眯眯地。俺从他那终于弄清了蝈蝈的样子和习性。这虫儿大抵像蚂蚱。但是个儿要大得多。它威风凛凛,通体翠绿,肚子很大。食物是南瓜花,高粱米,牙特别厉害。假如被咬,须不当耍子。 “能飞吗?”俺问。 “不能。” “放出来让俺们喽喽行么?” “那怎么行?”他警惕地看了俺一眼,俺搞虐待的劣迹八成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蝈蝈研究不得不提前结束。但此时俺得到了小兔子。这在院子里引起的轰动就可想而知了。不但小孩,而且不少大人,甚至老太太们也来了。小孩赞叹着,羡慕着,忍不住想摸小兔。都被俺一一打开。大人则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认为应该用木条搞一个笼子。有的则认为铁丝就行,里头垫上纸箱子底。第三个人反驳说这不是长久之计。铁丝笼的倡导者又发誓说他亲戚家就这么养了一对。 孩子们乘大人争论不休,从家里偷来了大量的白菜帮子,小水萝卜,西红柿,饼干,巧克力,油渣烙饼和猪肉大葱馅的包子来,央求俺允许他们喂兔子。俺慨允所有的孩子喂。只是不许用手摸。 “今后你负责喂兔子,”晚上俺娘发令说。俺高兴得跳了起来。 兔子最终养在了俺家的厨房里。小屋有六七平方米。一面放炉子,一面放杂物。三分之一用铁丝网拦住就当了兔子的家。俺用干草给兔子搭了一个床,养兔事业就开张了。 那时俺几乎每天都接待来访的小孩。他们下课时捡菜叶子。到了家就跑来喂兔子。夏季蔬菜很丰富,兔子敞开了大吃,不久就变成了巴掌大,到了秋天,足有一斤多重了。那只红眼睛的小白兔眼睛不红了。它长得又肥又壮,俺叫它大白兔。那只黑的略小,胆子也小,但是它的眼神十分温柔。俺经常把大白兔推开,让小黑兔先吃。 冬天食物开始短缺。菜市场拣不到什么菜叶子。大白菜的季节也过了。秋天俺还吃过一次野菜。市场的货架上只摆了点大葱土豆之类。街道上刮着嗖嗖的北风,树上光秃秃地没一片叶子。几只被风刮乱了毛的老鸦瑟缩着,哇地一声叫,温度陡然又降了几度。 兔子笼里干干净净。扔菜叶子,土豆皮进去,顷刻就被吃光。俺家不存菜。兔子饿了几天,见到俺就跳过来,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俺,俺却没东西给它们吃。俺想过偷招待所食堂菜窖菜窑里的大白菜。这菜窖是锁着的,钥匙在管理员张瑞叔叔手里。但俺爬房时,曾经不止一次地被他抓下来打屁股。而且,不久之前俺们打雪仗他路过,俺正好将一砣雪打到他的脖领子里。 俺在万般无奈中把一个白菜根扔到了兔子笼里。谁知兔子立刻格崩格崩地啃了起来,几下就啃光了。那东西冻得跟冰块一样,上面混有不少泥土。可兔子完全不吝。这个发现救了俺和它们的命。从此俺就成了食堂垃圾堆的常客。没事就去捡菜根。那个严冬,兔子就靠冻得梆硬的白菜根挺了过来。 冬去春来,一天俺娘告诉俺,黑兔子不见了。俺仔细地看了铁丝网,没有任何漏洞。那个网有一米多高,兔子不可能蹦出去。即使蹦出去,如果没有撬锁的本事,也还是逃不掉。俺也想到了猫,但是兔子比猫也不小,而且猫又怎么能进厨房? 最终还是俺娘把案破了。她发现在兔子笼的角上有一些新土,土下有一个洞。那个厨房地下铺的是砖。黑兔子竟然有本事把砖搬开,并且挖了一个洞。俺想这下完了,一冬天没给它什么好吃的,它八成一怒之下土遁了。 俺娘把手伸进洞去掏,掏出了八只耗子似的小动物。它们粉红色,没毛,闭着眼睛乱挤。最大的特别能挤。必须挤到中间才算完。俺娘说,原来黑兔生小兔子了。俺找了一个小木头盒子,垫上烂棉花和旧衣服,把它们放进去。看它们好像舒服了不少,又把盒子放到了洞里。 到了第二天,把那盒子拿出来看,小兔子就剩五只了。邻居估计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小兔子沾了生人味,被它们的娘处决了一些。第二种是当娘的生完小兔子之后口渴需要喝水,将小兔子吃了几个。于是俺们往笼子中放了一个水碗。这手好像顶事,小兔子再也没被吃。 又在焦急和期待中过了一阵,黑兔出洞了。它身后跟着五只可爱至极的小兔子。四只黑,一只白,身上长满了绒毛。眼睛非常有神。放在家里,如一群小毛线团满地乱滚。俺高兴得不知怎么好。满地爬着追它们。一玩就是一个钟头。最后小兔子钻到在大黑兔子的肚子下,好奇地看俺。嘴仍然在动。好像说你丫到底是谁,老跟俺们过不去? 第二年大黑兔子又生了两窝。兔子总数到了十好几只。兔子笼养不下,俺们送了不少给人。俺后来还发现兔子喜欢吃杨树叶子。到了秋天,俺吸取去年冬天的教训,捡了大量的树叶堆起来。冬天大雪飘飘,兔子却安详地嚼树叶和菜根,吃得肥肥壮壮。 过后生活慢慢好转了。菜场开始卖副食品。先有豆制品,包括熏干和鸡腿。再往后连肉都能买了。有一次俺家居然买了猪,牛,羊三种肉,炖了一大锅。揭开盖子,香气扑鼻,放酱油蘸着一吃,好像冬天的兔子啃到了菜根。 以后的某一天,俺娘宣布要兔子送人。俺很伤心,不过也没什么办法。从那之后,俺就没再养过兔子了。今天回想起来,养兔子其实是一种教育。它教俺什么是责任,关心,和照护。也培养俺的同情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俺至今忘不掉大白和小黑受饿时那悲哀的眼神,和它们格崩格崩,极其香甜地啃冻菜根的声音。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