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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 迹 (一 )
送交者: 奕秦 2003年12月17日00:22:31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有这么一个笑话:一个虔诚的教徒所在的小镇发起了大水。先是他的邻居们,跑来跟他说,快跑,要发大水了。但这教徒却说,不急不急,我的神会显示奇迹来救我的。后来果然发大水了,镇上派出了摩托艇,但他还是坚持留在已被水淹的家中等待神的拯救。水越涨越高,此人不得不爬上了屋顶。这时整个村庄都已经给淹没,镇里最后派出了直升飞机,来做最后的营救工作。但这位虔诚的教徒还是不愿上飞机,坚持认为,他的神会显示一次奇迹来救他。结果,水漫过了屋顶,他被淹死了。

这是贝壳儿喜欢的一个故事,常常引用它来教育自己,一切奇迹都是以极平凡的方式出现的,所以当它来临时要紧紧抓住,不然只会象那位迂腐的教徒一样错过真正的机会而用死来等待一次貌似神圣的奇迹。“这样的奇迹是不存在的!”她常常这样说。她是说神是不存在的,相信自己去争取控制一切人为的可能性,而使自己得到拯救。她确实用了拯救这个词,作为一个画家,她始终认为自己活在一个艺术沙漠的时代,她的首要任务就是生存,用艺术来拯救自己。艺术高于一切是她的座用铭。这样的人生观注定她的不安份和不快乐。她始终是个孤独的人,永远觉得自己象是一面美丽光滑的镜子被安进了油腻的厨房一般,时刻在寻找属於自己的地方,来纠正如此的错位感。为达到这个目的,她去过很多地方,跟过很多人,当然也被很多人伤过和伤过很多人。秦川就是其中一个。

贝壳儿离开秦川时仅仅带走了几件衣服,和她的画具,好像很匆忙的一个决定,有种急不可待离开牢笼的仓惶。这种匆忙重重的伤害了秦川,仓惶而逃的迫切,让他看不到一丝挣扎的痕迹,只是宣告了他们所建立的家和一手经营的餐馆都是她的囚笼。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中说她必须去纽约,作为一个画家,连这里空气都是郁闷的,她会窒息而死。她说失去艺术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她必须离开。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她热爱艺术,这点秦川早应理解,爱艺术的人更爱自己。

因为极端的敏感和情绪化,和一个艺术家生活在一起是件痛苦的事。但正是这些原因,也带给秦川无已伦比的快乐:那种昏眩一般的狂乱出自于贝壳儿散发的无法抵挡的感染力,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给予的。贝壳儿的出走使秦川的生活突然陷于一种死一般的宁静。不单单是痛苦,因为他被伤的心甘情愿,并且早早的已经预期到,而是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地平线那端的海洋突然塌陷,干枯,他的心灵即是如此,是一望无际的一片空白,空白里无法显示生活意义的影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曾那么依赖着贝壳儿的生命力在充实自己的生活。现在的他,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的一具尸首,即使是还能行走,但也有即刻被风化去的危险。心在失落后的空无后上升而来的就是如此的恐惧。他有些怕了,就象一个老人怕死一般的胆战心惊。

但还是必须生活下去,秦川默诵着贝壳儿的这个笑话,等待着生活中可能出现转机的第一丝暗示:这称为奇迹的东西,因为如此绝望的人是只有靠奇迹才能被拯救。

(二)

他们的餐馆座落在O州的S山脚下的一个极小的镇。当年,秦川和贝壳儿就顺着5号公路一路从南往北开,然后被这座褐色终年积雪的山所吸引而想驻留下来。贝壳儿曾兴奋地说,留下来,留下来,多美的地方,我要在这里画许多画。或许这座山有它本身无法抗拒的魅力,或许再次,是贝壳儿显示了她强烈的感染力,使他无可置疑的认为这山就是他们的归宿了。她描绘了一副悠然见南山的田园风光的生活方式。安宁和寂静是秦川一直以来寻求的东西。他们用不多的存款开一个小餐馆。因为地僻,所以房租简直便宜的不可思议。对於开餐馆的建议使贝壳儿非常之兴奋,但并和餐馆本身有什么联系,是她突发奇想,要自己来装饰餐馆,要在墙壁上画满她的画,这就是她的画廊,梦想中后人来朝圣这位艺术家的地方。

这个小镇只有六百人左右的居住人口。但因为紧靠着高速公路,所以常常有些过路客,生意也总是处在不好不坏过得去的状态下。也是在那么一天空荡无聊的下午,这个镇的邮差给秦川送来一个奇怪的包裹。他们说包裹是从中国来的,地址上的收件人的姓和他一样,姓李LI。注明的镇就是这个镇,但具体的街道和号码是完全错的。自然而然,因为这个小镇只有他这么一个中国人,邮差也就给送来了。他说留下让秦川看看是否确实给他的,还是寄错地方了。但不太可能,他一个劲儿地强调着:我们这个镇几百年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中国人姓这个姓。也算是完成一个差事,他留下后就走了。

贝壳儿留下的画使她永远阴魂不散。秦川在低头抬足都可以看到这些用颜色线条所铺张开来的人像,风景。它们一次又一次提醒着她曾经的存在以及其不可抹逝性,它们如同时间本身,没有呼吸,没有声响,但贯穿着秦川的每一个动作,每个表情中。T镇常有雨,阳光出现的机会并不多。但那天午后的阳光却精巧地从窗户中斜射进来照着墙上一副女人的画像。画中的女人身着浅黄色,也是贝壳儿最喜欢的颜色。秦川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并没有急切打开这个包裹的欲望。他知道这一定是个错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寄包裹了。他凝视着墙上的画,画中的女人身上裹着纱质地般的衣裙,有风吹来,风很劲,可以从她衣饰迎风飘扬中看出。一切好像都要被风吹走,她的手,裙子,发,以及身后的树与暗淡的阳光都模糊,唯有她的脸,清晰,蔚然不动,静止在风里和时间里,相衬一切于风中要逝去的。秦川突然有些伤感起来,开始再次陷入那种枯竭的空虚感中,是的,一切都要将在如风般的时间内逝去,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如此消极的放弃,还试图紧紧抓住些什么。如同画中女人美丽的脸一样,是否可以从这种消逝的恐惧中脱颖而出。他的双手不经意地去抓住了那个包裹,是个土黄色的纸盒。它轻的几乎没有份量,他觉得应该把它打开。

纸盒被封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牢固。他是又用了剪刀和厨房的刀才把裹满胶纸的纸盒打开。里面有两叠旧信封,每叠都用一个红绳子结成一个好看得蝴蝶结。它们整齐地络在一起,信封上都是两个一致的地址,显然是两个人旧信。看看信封上的署名和他并没有关系,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而秦川在上海与北京都没有任何相识的人。或许是哪个朋友的恶作剧。但他无法想象哪个人会做这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并且,和贝壳儿过起了如此隐居般的生活后,他已经几乎没有任何朋友了。他还犹豫着是否应该打开这些信,但隐隐地感觉那些信中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如此精致与不可测莫。那两个蝴蝶结似乎诉说着一种神圣,因为这辈子他没有见过谁打过如此美丽的蝴蝶结,似乎一旦打开也就永远无法将它复原,就象是生活中的一个启示,凡是用手触摸过的东西从此就永远改变了它的姿态。

(三)

两叠信中,他选择了字体娟秀那一叠来打开,显然出自一个女性之手。打开第一封信,落款注名为雨,签名很奇特,整个字迹往左倾斜,象是一个人闪了腰般的有些不便的痛楚,但又来的妩媚,如同雨季里起风时的线条。秦川把信纸平摊,从头到尾读信。信中的雨是在和她的情人谈话,口吻里有那种温情,她在她温情的文笔中叙述她的思念。对於思念和温情,都似曾相识,不过是千篇一律的伤感和无奈,他看不出什么新意来。或许已经过了被别人的故事再感动的年纪,他对他人的情书无动于衷而想放弃如此无聊的偷窥行为。只是信的最后一段引起了秦川的注意:

“我想画一张你的肖像,按记忆中的你来画。记忆中的你清晰无比,好像从未离去,如果我能画下来,那么我就能印证这样的想法不只是一种浪漫幻想的安慰。”

雨也是画画的。如此的巧遇使他立刻对这些信产生了无比的兴趣,好像一个赌徒在输的身无分文后检到一个硬币而喜出望外觉得这未必不是个东山再起的好兆头。是的,爱是场赌博,而且永远不服输,永远以为下一把就会赢,美其名曰为希望,实际是自我的另一场欺骗,以延续这微不足道的生命。

从那天起,秦川常常在无聊的时候把雨的信打开来念,有时候在深夜,轻声地朗诵,模仿着一个人的深情与思念,于其中,得到一些短暂的安慰,得知世上还有真情存在,有高于自己的奉献精神存在,尽管这种存在与他完全无关。信中没有任何关于雨自己形像的描述,但在唯一一句“我今天穿浅灰色的短裙”里,似乎可以看到了如同她签名般的一种倾斜的美感,象雨丝的飘扬,连贯,漫延,织成的一张网般的一个淡淡的有些忧郁世界里的少女。她一定是少女,因为只有少女情怀才能将如此的忧伤浪漫化。他看她的字如同看她的人,渐渐,她似乎成为了身边一个熟悉的人。秦川一直没有将另一叠信打开。大概是对男人的文字并不感兴趣,并且此人的字体非常粗劣,如同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字体很大,着笔很重,所以颜色很深,象是一个孩子在模仿大人的笔迹般的幼稚和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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