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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边的彩虹(4)
送交者: 寻梦者 2004年02月05日19:41:54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4 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一条两指粗的棕色小蛇正隐身在几乎与它同色的落叶中间,而蛇头却在离黎倩和女儿坐的树干不到两尺的地方,高高地昂起约有四、五寸,两只圆圆的小眼睛正满怀敌意地盯着她。黎倩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猛地拉起焓焓,发足狂奔,直到离开林中小径,来到公路边才打住。

焓焓一直问:“妈妈,怎么啦?”黎倩喘息未定地告诉她:“我看见一条蛇!”虽说受了一次惊吓,但她和女儿都安然无损。黎倩自我安慰道:“还好,又是一次有惊无险。”

在国内时,黎倩每隔几个月总要出个差,开个会,有时晚上还写文章到深夜。而邱宜林自己几乎吃过晚饭就又走了,常常星期天也去办公室干活,家里孩子太闹,地方也太小。总之两人都忙,连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间都很少。回过头来想想那些年,邱宜林承认黎倩又忙孩子、家务又忙工作,比他辛苦多了。他很后悔那时只顾自己搞课题研究,不但没在家务和孩子上多帮黎倩一点忙,对黎倩的偶尔出差,由他接送了几天上幼儿园的焓焓还抱有怨言。黎倩曾经半开玩笑半挖苦地说过:“这个家就好比是你包住包吃的旅馆和饭店,除了吃睡和换衣服,你是不会回来的。”他认为黎倩的话有点过份,他这么拼命工作,也是希望做出点什么成就来,不仅是关乎声名,也是在为提职称积累资本。要知道,房子和工资,哪样不与职称挂钩?他当时的不顾家正是为了今后的顾家,是从长远利益着眼的。

黎倩的工资和稿费撑着他们家经济的半边天,事实上一直比邱宜林的收入还要高一点儿。直到他博士毕业两年后被破格提了副教授,才算赶上并超过了黎倩的工资。但黎倩还有稿费收入,不是很多,每月几十块钱的总有,对家庭经济是十分重要的补贴。也不光是挣钱,黎倩也有她自己的事业。不过,邱宜林对黎倩和她的同行写的那些文章可不敢恭维,每次黎倩让他看的文章他都是只扫了两眼就放下了。文史科嘛,受政治影响太深,框框太多,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都不敢探讨,跟着大流走,那算什么做学问?另一帮人还弄来些西方过时的“学说”当宝贝,祭起来与所谓的“传统派”斗法,相互扣大帽子。有时还尽争些鸡毛蒜皮的小枝节,争来争去,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忘了是为什么事开始争论的。再说了,他们争论不休的问题对社会经济发展,对国家富强能起什么作用?简直是浪费资源,不如把资金拨给科学技术界,出几个对社会有直接贡献的成果。听了邱宜林的谬论,黎倩总是恨得咬牙切齿,有时还挥起小拳头在他的鼻子跟前晃动。他也只好告饶,其实心里仍是很不以为然的。

邱宜林对黎倩的工作奚落归奚落,可黎倩深夜在灯下伏案写作的身影却总在他的眼前晃动。邱宜林想,现在是他回报黎倩的时候了。三十几岁的人了,总算第一次可以单独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他这才感到自己有了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邱宜林永远也忘不了女儿的一个问题给他的刺激:还是焓焓五岁上幼儿园中班时,有次在楼道里和小朋友玩儿,突然跑回来问爸爸妈妈:“我们家是穷人吗?”黎倩和他都忙问"怎么回事?"焓焓认真地说:“飞飞家、胖胖家,还有甜甜姐姐家都有电话和录像机,就是我们家没有。胖胖说穷人家才没有电话和录像机。”邱宜林和黎倩对看了一眼,一下子还真没合适的话对孩子解释。

犹豫了好一会儿,黎倩才说:“焓焓,听妈妈告诉你,我们家是没有电话和录像机,可也不能算是穷人。真正的穷人连饭也吃不饱,也没有漂亮的衣服穿,有的连学都不能上。而这些你都有,你还可以上幼儿园,你比那些真正的穷孩子幸福多了。还有,焓焓,你记住,不要去和别人比这个,要比就比谁的学习好,谁更听话。”焓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又跑出去玩了。

黎倩当时虽然说了一套话来对付孩子的提问,可心里的震动也不小。和他们住在一栋筒子楼里的邻居都是邱宜林工作的这所大学的年轻教师,其实收入水平都差不多。造成这差别的是家中的另一半,有的单位福利、收入、奖金多一点,生活就好一点。黎倩的单位是个真正的清水衙门,除了工资外几乎没有奖金,那时稿子也写得少,稿费又少得可怜。两人的工资能应付日常生活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不可能有余钱,更别说像其中的一些邻居能装得起电话,买得起录像机了。他们家的彩电、冰箱、洗衣机还是邱宜林得着个去意大利访问六个月的机会,从口中省下来的钱买的。虽然黎倩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而对邱宜林来说,女儿稚气的问话简直是在他头顶上响了一个炸雷,让他感到自己是多么无能的父亲和丈夫。这种内心的自责如一根芒刺般地一直扎在邱宜林心中两年多,现在才算是彻底拔除了。

邱宜林果然没有对女儿食言,黎倩和女儿来到美国的第一个周末,邱宜林就领着全家去了电器商店买回了彩色电视机和录像机。因为不想花钱让商店送货上门,更因为焓焓等不及地要看迪斯尼的动画片,邱宜林只好请一位有汽车的朋友帮忙把东西运回家。

自从妻子和女儿来到后,邱宜林深深感到自己没有汽车的不方便。以前,他住在中城的一栋出租的房子里,去上班不须乘车,走十分钟就到了。周末有点空,他就骑上那辆在“庭院拍卖”上花三块钱买来的自行车到处逛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现在搬到这个位于中城边缘的公寓里来住,要走十五分钟到公共汽车站搭车,全家周末出一趟门,等车、换车、乘车的时间就要占去大半。更何况每周的食品、日用品采买,即使只去最近的超级市场,也要手提物品步行近一公里。由于公路两边几乎没有人行道,行走在车辆过往频繁的公路旁也着实让人紧张。加上亚特兰大位于丘陵地带,出门不是上下坡就是急转弯,很少有连续几百米的平路,所以骑自行车也相当危险。事实上,自行车在这里被人们视为一种锻炼身体的器材,而不是代步的工具。于是,邱宜林跟黎倩商量买一辆汽车。

猛不丁地听到邱宜林说要买车,黎倩吓了一大跳,问道:“我们买得起吗?”邱宜林说:“买新车,买好车,我们没这个经济能力,可买辆普通的,三四千元的旧车还是没问题的。”黎倩说:“三四千美元也是个大数目,你刚给我们买了飞机票,哪儿一下就拿得出来那么多钱?”邱宜林双手放在黎倩肩上,把她按坐在沙发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接着说:“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有我呢。我就是要你和焓焓在美国过得快快乐乐,玩得高高兴兴的。以后七老八十了,跟一伙老头儿老太太坐在一起回忆往事,我们至少还能说有过几年好时光,值得回味回味。”

黎倩“噗嗤”一声乐了,说:“是不是等回国后,你就可以神气活现地跟人说‘当年在美国,我们也曾阔过,有大彩电、录像机、电话,还有汽车,我们再也不是穷人了!’”黎倩知道邱宜林对焓焓小时候说的那句无意的话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故意逗他。

邱宜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黎倩,你别拿我开涮,孩子的傻话谁还放在心上!”他正色说道:“说实话,自己没有汽车,一有什么事就得依赖别人帮忙。别人愿不愿意帮是一回事,就是愿帮也得看是否有时间。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不容易,我们不能老拿自己的事去打扰别人。在美国,只有自己有了车,自己能开车,才算真正自立。”

黎倩明白邱宜林的意思。本来这些日子从机场接机到采购食品、买电器等,老麻烦朋友,黎倩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既然邱宜林把买车的事儿提到“自力更生”的高度,黎倩还能不赞成?

银灰色的四车门雪佛莱买回来停在楼下,邱宜林让黎倩坐进去感受一下。黎倩天生对汽油敏感,历来害怕坐车,尤其是小汽车。她在国内十几次坐小汽车的经历中,次次晕车,那怕只是行驶几公里,有几次半天一天的长途旅行还吐得死去活来。黎倩怀着戒备心理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坐了几分钟,没闻见什么难闻的汽油味,心情一下就放松了。银灰色的高靠背座椅挺舒适,车厢里也还宽敞,焓焓在可坐三人的后座上即使躺下睡觉仍绰绰有余。黎倩摸了摸深灰色的方向盘和各种仪表,邱宜林坐在司机座上不停嘴地告诉黎倩这是变速器,那是油门和煞车。看着他两眼放光,似乎比女儿还兴奋,黎倩不禁笑了。是的,他们应该高兴,过去做梦也不会想到能拥有自己的汽车,而现在他们实实在在地拥有了一辆汽车,尽管这是一辆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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