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回忆录【战胜自我】系列之一『人间地狱』
老五道黑鱼 二〇一二年六月修改
『人间地狱』1-3文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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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地狱』4-6文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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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地狱』7-9文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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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烧伤科特护病房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从四分之一处用一面磨砂玻璃墙分割成为
里外套间,进门左手起一圈床位。窗户门上的玻璃下半部分全是粗糙的磨砂玻璃,
我想这是为了不使伤员看到自己的容貌及外面的人不能看见里面的情景特别安装
的。同时,窗户从来不打开,琢磨着可能是防止有人自杀?暖气温度适中,冬天好
像也没有必要开窗对流空气,再说,外部空气进来就难免有细菌侵入……这都是我
个人的猜测,没有咨询和研究也就不提了。为何军区总医院烧伤特护病房不是个别
单间,后面我会说到理由。我的床位是离隔离间最近的,这意味着我的伤势相当恶
劣。
一进门靠左手的5号病床住着一个6岁的小男孩亮亮,从后来经常来看他的爷爷奶
奶和爸爸妈妈来看,也是咱们军区常有的全家军人的标准模式。亮亮是在家中和他
叫来的一群小朋友们玩捉迷藏时,把五斗橱上的八磅暖水瓶给掀翻下来,被开水烫
伤胸部腿部脚部和小鸡鸡的,他已经住院一个多月,恢复的不错,虽然胸、腿部留
下了很多很难看的皱褶疤痕,除了脱光衣服让人看着不由得心痛怜惜,排尿和脚的
功能等都通过治疗达到健全,美好的人生对他来说还很长很长。亮亮看上去总让我
想到电影『红岩』里的小萝卜头,他天真无邪聪明顽皮很招病友们喜欢。
亮亮的旁边是小赵的 4号病床,他已经早于我半个小时躺在了病床上,小赵的手和
我一样,也包扎的严严实实,但尺寸小一号,估计手部伤势和我同等级但少半度--
二度左右。脸部也没有包扎,主要烫伤处是眼睛以下、呈指甲盖大小的斑斑点点分
布状,此时已经全脸水肿产生变形,面容猛一看认不出是他,但他的神志看来没有
问题,我被推进病房时,他一直起身直坐看着我目不转睛,在他的病床旁站立着一
位少妇,后来知道,这是他年轻的夫人。
3号病床是一位四川入伍的战士小张,这位年轻的战士真的把我吓了一跳,他的头
部和双手让我看着就疼痛无比!没有耳朵,腮侧部没有皮肤呈绛红色肌腱外露,鼻
子只有半截,眼睛是陷下去的……特别是他的双手,完全就是两只佝偻萎缩着的鸡
爪子……他是一名坦克兵,在一次我军研制的炮车用新型反坦克穿甲弹实弹射击试
验中,发生了严重的事故,由于设计和制造不精,引发后本应该顺利射出的炮弹,
在还没有彻底离开炮膛时,强大的高能火药产生了回灌坦克内空间的高压高温逆
流,近一万度的超高温当场烧死车长、装填手和炮手三人。他因为是驾驶,故是与
炮塔那边如若在电器通讯设备重创无法工作时,能通过口头联络的一个狭小缝隙喷
射来的少量热流给严重烧伤的。坦克帽救了他的性命,双手是因为驾驶姿势为半躺
状,驾驶时两手上举正好在喷射范围而烧伤的,看来手套没有帽子厚实。好在有防
护镜的保护,他的眼珠没有烧化掉出来,但是他完全失明了……他已经在这个医院
殊死搏斗了半年时间,看见他现在的样子,肯定地说,这名战士的人生道路肯定是
非常人的了。
2号病床上躺着的是一名甘肃兵小麦,他是一名汽车兵,在一次运输军用物资行进
在险恶的山路时,不慎翻车下沟,人被固定在驾驶室内无法动弹,倒栽葱的他,在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电瓶流出的硫酸,一点一滴地烧蚀着他的脚跟,直到后来有
车辆路过才救出他来,但右脚跟已被烧穿露出白骨。小麦住院没多久,他的创面,
后来换药时我不忍目睹。
1号床位的就是我。
“享受”绝对特权的0号病床,在玻璃墙的里面,我们躺在病床上是看不见里面情
况的。第二天,因为病房要晨间定时消毒,他被移动到玻璃病房门口附近,正好在
我能够看见的角度,我才目睹到目前为止最为恐怖、令人颤栗的全身几乎没有一块
完整的皮肤、裸露着无法盖什么东西的、但神志尚有的已住院三个月的基本上不能
称作“人”的——老刘。
(十一)
老刘是某国营煤矿的矿工,三个多月前,他和三十多名煤矿工人井下采煤时,发生
了瓦斯大爆炸,除了十一名被救出后尚有气息,其他的人都井下身亡。有烧伤治疗
能力的地方各大医院接纳了其他十名重度烧伤病员,老刘则被送到军区总医院来。
他浑身85%面积的皮肤呈熔融状,不需要外力就自由落体滴滴答答地流下……他自
表皮向内一公分厚度的肉用“熟”透了来形容一点也不过。每天都听见他在呻吟,
每天都看见两名护士进入隔离室给他处理创面、上药,没有皮肤的地方,多用薄纱
布沾特制粘性消毒液贴附,以免暴露太多毫无抵抗能力的肌体造成并发症等。军区
总医院内最悲惨的世界里最悲惨的人应该就是生不如死的老刘。说句心里话,老刘
痛苦地活着并和大家日夜凄凄相伴,是特护病房所有人的参照点和一盏灯,是激发
隔离病房外的每个人多一份活下去勇气的最有效能源库。这比很多前来探望的人们
那些鼓励话语要更具现实意义,至少我在那一刻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自我!
不知为何,我在进入特护病房前并没有更换病号服,而是除去外装上身只剩内衣,
下身仅退去外层军裤。左脚面有一块面积约5×4平方厘米1.5度烫伤,也已经处
理过并涂药做了包扎。和头部手部的伤势比较,那点面积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根
本就没有感到脚部疼痛的存在。
这时我被安置在上半身摇起呈四十五度倾角的病床上,由于后脑烫伤也不轻,所以
在肩部和脖子处用枕头支撑着不许头部接触床铺,然而、没几分钟就发现这种姿势
根本不行,因为开放的面部开始向外不停地渗出液体,如小雨不断点点滴下。
深度烫伤皮肤外渗的蛋白血浆,是最易繁殖生长的细菌的高营养成分,不保持一定
程度的皮肤干燥,感染首先是大问题,也很难使再生新皮有立足之地,是后期恢复
的一大障碍。面部毁容变形或面部留下皱褶疤痕,除了是因为自身内部产生“瘤状
激素”,也和恢复的时间过长有很大的关系。新芽出土、蝉蛹脱壳,越快越好,时
间就是“生命”!这时,前面提到的摄影棚常见场景----多盏平光、散光灯就派上
了用场。为了保证面部的“干燥”,尽快封闭汹涌的蛋白血浆外溢通道,三支两千
瓦的辐射灯移到了我的头前,侧前方左右各一支,还有一支随时备用,一场无尽无
止的 “烘烤刑”从此开始……
开放式疗法是当时比较大胆的烧伤治疗法,面部头部只要不是三度以上的烧伤烫
伤,一般不包扎,而是采取加强内部循环、提高皮肤再生能力,红外线辐射烘干、
创面每日多次清洁、涂药等蚂蚁啃骨头式的内外齐下手慢煎缓熬的综合手法治疗。
我的胳膊上打着点滴,不断补充着葡萄糖液保证不至于脱水,同时点滴半透明的蛋
白血浆以维持出入平衡。面前不断更换厚厚的纱布,接那滴下的液体,辐射灯让我
在大冬天感到难熬的酷热,浑身汗淋淋湿透了衣服。身体定格在坐姿上,失去姿势
变换的自由如同坐禅。脑袋感到强烈的压迫,太阳穴和头部其他动脉怦怦直跳,好
像随时都要炸裂。
时针指向了八点二十分,病房的门口出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他们是得到特许才
进来的。
从进入手术室到移至病房病床这段时间内,我几乎一直在拼命地盼望自己的母亲快
快到来,因为我的母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疗工作者。
(十二)
父亲虽然戎马生涯大半辈子,但是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我透
过狭窄的眼睛缝隙,看见父亲的眼眶里闪着泪花,我心里一热,有一种对不起父母
的痛楚掠过心头……
母亲的举动让我顿时觉得自己绝对有救了。“让我看看,没事,没有问题,会治好的,
不要伤心。”最了解自己儿子的母亲,看出我很沮丧很悲观的内心活动,用一种坚
定自信口吻说到。并拿出自己的手帕,为我开始擦身上的汗水。母亲镇定自若的鼓
舞是当时最大的安慰,精神上的最大支柱,我紧张了四个多小时的肢体和心脏一下
子放松了许多。我含糊地低声叫一声:
“妈…”就把后半句“你救救我”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不再言语,任凭脸上的渗
出液体滴下。
这时、罗主任在梁医生和两名护士的陪同下前来查房,他一进门先给我父亲行了一
个敷衍了事的军礼,就径直走到我的床前,粗粗看看我的头部各处目前的状况,说:
“情况还好,可以控制住,不要躺下不要压迫后脑,特别是两个耳朵。”又用手捅
捅我的耳朵继续笑嘻嘻地说道:
“你这个耳朵基本已经半生不熟了,我现在一用力就可以拿下来,切切就可以作下
酒菜了,千万不能挤压。”
当着我父母的面,罗主任这番话让在场的人哭笑不得,母亲倒是明白,立刻要求小
护士拿来卷筒纱布,为了固定前倾坐姿,开始在我的腋下胳膊肩膀处缠绕,并要来
两个输液架,固定绑于窗户床头等处,再把绑纱布绳索系在架子上,采取轻轻牵引
身体的方法,尽力保护,不使昏睡后的我头部受压,和减少颈部腰部的长时间受力。
此时罗主任巡视其他病号也结束,他回来说:“请首长和我们去办公室商量一些事。”
父母和罗主任、我研究所所长、大学领导等一起做出的决定是纯粹工伤,报上级请
求记功,全力以赴不惜余力治疗,两人手术、住院等费用我所和校方统一出资,我
母亲从所属医院脱产带薪全天候陪护,除医院提供的最好营养伙食外,另追加数百
元单独加强高蛋白高皮质食物补给等等。
然而、住院的最初两个星期,我无法从口腔进食,嘴根本就张不开,只有五毫米的
牙关缝隙是可以利用的,无法咀嚼,只能用一根细软管灌一些牛奶、稀饭、鸡蛋汤
等,喉咙烧伤水肿下咽困难,采取的是高位水位差形式的灌食,输液也同时进行,
这样自己摄取营养和静脉注入营养里外结合,以达到自身恢复为主的目的,这些大
部分都是母亲亲手操作的。
当晚,在母亲一夜没合眼地与烧伤恶魔的奋战下,我度过了一个无法入睡恍恍惚惚
无比难过的通宵。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不知谁透露了风声,此时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人、未婚
妻鱼婆,突然出现在病房内我的床前,我顿时大吃一惊,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