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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送交者: vieplivee 2004年02月23日15:18:0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離開

--有個地方可歸的感覺,有時並不那麼美好。--

他決心走了,離開此地,去一個新的地方。
花在開綻着,據說春天到了。他看着門前的鮮花,期待了數月後它們才剛一個個地冒出頭來,他心中不為所動

。他知道離開就是要放棄一切,包括花們,和剛拔掉雜草的後院草坪,和手邊的所有精心堆砌之物。

朋友勸他說:“你可以停止幻想了吧--離開這裡,別處還是一樣的。”
朋友的朋友,在去年類似時候離開的,後來打回過好幾次電話,每次區號不同,都是說後悔了。朋友把這情形

說給他聽,他想到的卻是,那麼除了打回電話的所有時間之外,那個人都在開心着吧。
他問說:“那人現在下落何處?”
頓了半晌,朋友道:“好久沒接到電話了。也許,他找到了自己最終想要的東西。”
他眼睛眯了起來,開始滿懷憧憬。

話說回來,這個房子的令他厭倦,並不是他想要離開的最主要理由。--雖然年久失修是有的。
最一開始他剛搬進來的時候,委實欣喜若狂。因為這是他從小就一直盼望的東西之一:有一個自己的房子。他

一直等,那麼多年的幻想,計劃,等到終於成為現實的時候,這現實簡直來得太過突然,他不能想象這竟然就

是現實。他在新房子裡轉來轉去,以跳舞的方式,大聲呼叫,親手觸摸每樣東西。他熱心地打理手邊的一切,

用掉所有工作之外的時間。他簡直就成了一個頑童一樣,玩具是這個新到手的房子。
十年之後,這所有的新鮮感,就象脫落的牆紙一樣,顏色掉得早已一絲不剩了。
假如只是為了新鮮感的失去,倒也不一定非要離開不可。他滿可以再大大的動手一次,把舊家具報紙什麼的扔

掉,把房子內外裝修個新。他甚至打聽過,換個新門牌號碼也不算很麻煩。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留在這了

。

新家落成時,雖然並非自己一手建造,好歹也有一點成就感。可他一生的歲月,難道就將這樣虛度下去,為了

守住這點虛無的成就感?
 朋友曾驚嘆於他的家具至少。“你應該有一個大冰箱,有個洗衣機。這樣就不用天天出去吃飯,和每星期跑一

次洗衣房。”
“可我從前不也是每天出去吃飯,經常去洗衣房?為什麼有了家就非改變不可呢?”他心裡想到回答,嘴上卻懶

得說了。他知道那要不會使好心的朋友難看,或者便是招來更長的一番勸戒,什麼省錢啊,什麼方便啊,更重

要的是,別人都是這樣做的啦。
就好像別人都這麼做,他便也非得跟着來不可。
誰說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你其實不過是另一番復製品而已。你生下來先是你父母的“期待”之物,你的生命

就是從他們那來的,可別指望能讓他們放鬆一時一刻操縱你的機會。你總算等到離開他們了,不必二十四小時

日夜聆聽他們的免費教誨,你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啦。才不。來自四面八方的“社會”,立時象滔滔洪水

一樣向你席捲。你沒的選擇,便乾脆閉上眼好了,做一支隨波逐流的不會思想的蘆葦去。
接下來你發現這個不變的真理,別人做什麼,意味着你非得也那麼干不可。
上學,出國,畢業,工作,掙錢,買房。這個“社會”給你安排密集的流水線作業程序,讓你不得不一絲不苟地

一一執行,不敢稍有半分差錯。哪怕一小步出軌,都會給你招來不盡的煩惱。最可怕的是,假如你哪天玩心稍

起,弄個什麼新花樣,你就等着吧。你的所有壞結局,都是別人那裡用來教育後代“千萬不要亂來啊”的典型事

例,更鬱悶的事,你會自己都責備自己,後悔當初犯下的那個錯誤,--只要照着規章辦事,出了錯你也大有

理由去怨天怨地哪,誰叫你當初有種呢。
誰說大家都害怕將來克隆人的社會。克隆了這麼多年了,一條條鮮活的流水線上面孔,一個個還不都活得滿滋

潤。

 他知道朋友終歸是好意。但他拿定了主意,要任性這一回。不僅不打算置什麼家具,那些身外的累贅之物,

他沒告訴朋友的是,他從一開始來了這裡,就是打算着有離開的一天的。之所以不說,是不想招來這麼一番話

。
“為什麼要打算離開呢?這裡多好,地段清淨,治安良好,春天特別長,朋友也多。”
或者,“你是會打算離開的人啦。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藝術家麼......”然後在他一番自己算不上什麼藝術家

的蒼白爭辯之後,朋友寬容地報以微笑,“明白明白,至少你是很有藝術氣質的嘛,哪象我,這麼多年來做牛

做馬書都沒看幾本,知識全都扔回給學校啦。”
有時他很用力控制自己,還是不能不發自內心地感到一種衝動,想知道如果自己不顧一切地就這麼衝上去,揭

開那麼些人的面具,那些始終如一地皺紋四溢的微笑着的面具,那下面的真面們,會是什麼樣的?
他更加控制不住的,是在自己腦海中一番幻想對話之後冒出來的大聲喊叫的衝動:
“我只想任性一次而已。只這麼一次,後果全然由自己負責,可不可以?!” 

他只是很明白的微笑着,以多半也是皺紋四溢的方式,一句話不說,穩穩地端坐那裡,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的

打算。他把腦子裡的虛構對話扔到九霄雲外,心裡默念起這個月打算讀的書目清單。
肯到他家來坐坐的人越來越少了。但他一向不怕寂寞,雖然他本心裡也是極愛熱鬧的......熱鬧,要看拿什麼

東西來做代價。何止是人呢,簡直連說話也都是克隆好了的。 
他只想靜靜地坐着,沒事收拾一下花花草草,看一兩眼估計不是克隆出來的書面對話,再構想一下等自己離開

之後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

偶爾出去逛一圈,經常在回家的時候想到,有個地方可歸的感覺,有時並不那麼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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