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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邊的彩虹(28)
送交者: 尋夢者 2004年03月09日17:19:1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28 唐娜的“美國夢”

這些日子,唐娜一有空就和黎倩在一起,黎倩發現她是個特別愛說話的女人。雖然她的英語會話能力非常有限,但一點也不妨礙她對黎倩談她的經歷和家裡的事。

唐娜來到的第一天,黎倩就知道她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學習優秀,是她和丈夫的驕傲。大女兒在醫學院學習,因學習優秀獲得全額獎學金,學費生活費基本不用家裡操心。大女兒的願望是做一名牙醫,所以明年讀完本科還要去另一所醫學院深造。二女兒在讀十二年級,今年夏天就要高中畢業,她的理想是做一名數學教師。可她不想離家太遠,報的是州立大學,憑她優秀的學習成績,肯定能拿到比較滿意的獎學金。小兒子讀八年級,淘氣頑皮,有時還逃學,是她和丈夫的心病,兩人經常為兒子的事爭吵。丈夫怪她太寵兒子,她又怪丈夫對孩子太嚴厲。總之,提起女兒,唐娜喜笑顏開;說到兒子,唐娜免不了唉聲嘆氣。

以後的一些日子,黎倩從唐娜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對她和她的家庭有了大概的印象。

唐娜出生在越南南方一個鄉村教師的家庭,上面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下面有兩個妹妹。據她說,當時在她的家鄉,鄉村教師的地位和收入比一般農民要高不少。小時候的她對家中每日吃白米飯感到有些膩厭,竟還羨慕鄰家孩子吃的煮紅薯,悄悄地端着飯碗去和鄰家孩子換飯吃。唐娜很自豪地把她年輕時的一張黑白照片給黎倩看。正如黎倩估計的那樣,年輕時的她一點也不胖,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她讀到小學畢業就停了學,父母做主把她許配給了她現在的丈夫。十八歲那年她出了嫁,結婚的第二天,丈夫就參加南越政府軍離家了。三年後她丈夫回家探親一個月,她們有了大女兒。唐娜帶着孩子回到娘家住了一段時間,其間受盡了嫂嫂們的白眼。好不容易熬到丈夫升了官,當了連長,她才可以隨軍搬到丈夫駐紮的地方。

那時打仗,物資缺乏,人們生活非常艱苦。只有美國軍隊才有充足的物資供應。她親眼看見許多家庭迫不得已,犧牲剛成年或還未成年的女兒去與美國大兵來往,有的甚至是去引誘美國兵,就是為了能得到一些特殊的食品和其它物品。有的人家還以自己家有美國兵上門為榮。這樣的關係產生了相當數量的混血兒,有的有婚姻關係,大多數是私生子,這成了戰後美國和越南之間的一個重大的遺留問題。

唐娜悄悄地告訴黎倩,伊芙就是這許多越南姑娘中的一個。伊芙的家庭為了自己的私利,逼迫才十五歲的伊芙嫁給一個四十歲的美國大兵,第二年她就生了一個混血兒子。戰後,伊芙帶着兒子來到美國,可沒幾個月,她丈夫就和她離婚了。伊芙一人撫養大孩子真不容易,她又結過一次婚,也是嫁給美國人,沒多久,還是離婚了。到現在,伊芙仍然孤身一人,兒子成年了卻不學好,成天在外鬧事,回來就向她要錢。伊芙每每提起往事就對她的家人恨之入骨,恨他們毀了她的一生。黎倩沒想到看起來挺樂觀的伊芙還有這樣一段不幸的經歷,深表同情。

唐娜隨軍時跟着丈夫過了一段比較好的日子。她說那時她穿戴得很漂亮,經常出席和美軍聯合舉行的舞會,可她丈夫從來也不許她與任何美國軍官跳舞。他們總是吃飽了喝足了就離場回家。她又生了二女兒。接着就是美軍撤退,南越垮台,北越勝利。唐娜和丈夫躲到鄉下家裡,丈夫仍被越共抓走,關在集中營好幾年才放出。唐娜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了丈夫回家。丈夫不在家她靠打零工糊口,丈夫回來了依然靠她打零工糊口,因為她丈夫找不到工作。終於,她丈夫決定鋌而走險,帶着八歲的大女兒乘小木船經東南亞轉道偷渡去美國。那真是生離死別呀,比以往丈夫上戰場更讓她揪心。懷着幾個月身孕的唐娜不知道一家人是否還有團圓的可能,但她每日燒香,祈求菩薩保佑。她以前雖然隨着母親信佛,但一直是想起來就拜一拜,沒有恆心。從丈夫和大女兒離開後,她成了個虔誠的佛教徒。

唐娜的丈夫帶着大女兒經受了千難萬險,輾轉到了美國。開始有美國政府的難民補助,生活還不成問題,但他和女兒都遇上了語言的障礙。女兒是一個字母也不識,戰亂中長到八歲也沒上學。他首先把女兒送進學校,女兒真是懂事的孩子,學習非常努力,還知道給爸爸做飯、洗衣服。他只會一點點簡單的英語,買東西時用政府發的補助券,多次受到美國商店收銀員的譏笑和諷刺。很多美國人後期反對越戰,對戰後大量接受越南難民也抱有看法。心高氣傲的他發誓不再用政府補助券買東西,要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和女兒。他到處找工作,也不知受了多少白眼,但他都忍着。因為除了忍受,沒有別的辦法。他幹過各種各樣的活,後來到一個餐館做雜活,才算穩定了下來。老闆看他老實肯干,就讓他學習別的,他慢慢學會了做簡單的西餐。

一晃三年過去了,攢到了足夠的錢,唐娜的丈夫就申請唐娜和兩個孩子(唐娜在丈夫走後的幾個月生下了小兒子)到美國來團聚。唐娜帶着孩子是坐飛機來美國的,這是她平生頭一次坐飛機。經過她丈夫的幾年辛苦打拼,等待着她們母子三人的是一個雖然簡單但充滿溫馨的家。兩年前,他們買了一所三十年的老房子,有三個臥室,那簡直就是他們一家的“夢中之屋”。他們現有兩輛汽車。兩個女兒的前程似錦,兒子雖然差點,可也不用擔心將來沒飯吃。唐娜驕傲地告訴黎倩,現在她的丈夫是一個餐館聯鎖店的廚師,時薪十二元。而她換了這個工作後,收入也增加了不少。唐娜很有信心地說他們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新來美國的人常說“美國夢”,如果真有“美國夢”的話,他們的“美國夢”已經差不多實現了。唐娜覺得自己很滿足,很幸福。

黎倩非常羨慕唐娜的幸福感和滿足感,這是非常難得的。比她過得差的人就不去說了,有許多人雖然比她有錢,生活也更奢華,卻永遠找不到那種發自內心的滿足和幸福。

聽唐娜談到越南戰爭,黎倩儘量避免對此多說一個字。當年中國支持的是北越,中國人民勒緊褲腰帶支援北越,可後來北越勝利了,卻反過來與中國開戰。世界上的事普通老百姓是很難以常理來理解的。

琳娜和威爾去醫院看望德克,回來告訴大家德克的情況很不好,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德克的媽媽守在醫院裡陪伴着他,當面總是鼓勵德克說就會好起來,背着德克就常常掉眼淚。眾人聽了都長噓短嘆,十分同情德克和他的媽媽。雷蒙則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地走開了。黎倩跟在他後面往自己的機器走去,雷蒙突然回過頭說:“倩,你相信命運嗎?”
黎倩一愣,馬上明白他的意思,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命運,但是人們常常這樣說。”
雷蒙感嘆地說:“如果有命運,那命運真是太不公平了!德克的生活已經很不幸了,可命運還偏偏讓他得了艾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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