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內心的恐懼
星期六早上黎倩去加班,走進車間就覺得有些異樣。威爾和琳娜,還有雷蒙都在裡面。大家互致了問候,但沒像往日那樣總是興高采烈地多聊幾句別的,一種沉鬱壓抑的氣氛籠罩着車間。黎倩往裡走去,忽然一驚,看見一個深醬色的長方盒子,就支在威爾和琳娜工作的大桌子與原午餐處新添的東西向並排的兩張大桌子之間。那是一副棺木,一副西式棺木--德克的棺木。黎倩知道他們今天要為德克的棺木做裝飾,可萬萬沒想到這棺木竟會抬到車間裡來。
說不清為什麼,黎倩歷來害怕棺木。尤其是中國老式的那種棺木,通體漆得黑亮黑亮的,一頭大一頭小,大頭的那面還塗着猩紅的底子,中間是一個大大的“福”字。也許是少年時在農村的經歷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期間,黎倩隨父母全家被下放到一個偏遠閉塞的小山村。那裡的風俗是人一上五十就開始打造棺木,為自己的後事做準備。這些棺木一般都存放在村裡的祠堂,隔上二三年再油漆一次,直到漆了九遍為止。若是上了七十的老人,棺木就搬到家中存放,有空房的放在空房,沒空房的人家乾脆放在堂屋。黎倩曾被村裡的小夥伴邀着上她們家串門,過春節時也和村里五六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穿着新衣裳,拉着手兒挨家挨戶去拜年,拜了本村去別村。有好幾家人家的堂屋神案下都赫然放着一口黑漆大棺材,黎倩心裡打着鼓,別人卻都熟識無睹,照風俗坐下喝米酒、喝茶、吃煎米果,最後每人抓把花生瓜子揣兜里,接着又去下一家。
黎倩最傷痛的記憶是奶奶的去世,當她收到家中的加急電報從北京匆匆趕回南方,最後見到她親愛的老奶奶時,奶奶已經安祥地躺在棺木里了。奶奶是心肌梗塞突然發作,在夜半睡夢中去世的。奶奶死前沒經受太多的痛苦,對於活着的親人們來說一方面得到些許安慰,另一方面卻因沒有心理準備很難接受老人的離去。黎倩至今仍在遺憾,她再也沒有機會去實現奶奶到首都北京看看的願望了。也許就是從那時起,黎倩才真正看到棺木就心有餘悸,總是儘可能地避開。
隨後,艾梅爾和唐娜也來了,威爾招呼大家過去,黎倩今天是想避也沒法避開了,她只能硬着頭皮走近那棺木。外形是一個規則的長方體,外角圓滑的棺木打開着,蓋子放在旁邊。西式的棺木與中式的不同,中式的棺木裡面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個木頭盒子,而西式的棺木已經鑲嵌鋪墊好一層薄薄的布料包裹的軟泡沫墊。威爾說,棺木中現有的軟鋪墊是便宜的東西,我們要拆了它,重新鑲嵌過用高級布料做的。另外還要做床單、被子、枕頭、靠枕、床罩。準備好的面料是嫩黃的、橘紅的軟緞為主,白色的、藍色的軟緞為輔,還配上一些同色的花邊和流蘇。據說這四種顏色是德克最喜愛的顏色。威爾和雷蒙先拆棺木中的軟鋪墊,黎倩、艾梅爾和唐娜每人領了一些做內襯、外襯的布料各自去忙着,琳娜忙着剪裁面料。
黎倩做的是床罩,或者叫被罩更合適,它將鋪在被子上面,也就是最上面的那層,在葬禮上向遺體告別時人人都能看到的東西。被罩的兩面都用軟緞,正面是嫩黃配藍色,裡面是橘紅配白色,面料要拼接圖案,周圍要縫綴花邊和流蘇,無論是機器還是手工都要求極高,也挺耗時間。
艾梅爾和唐娜上午分別完成了棺木和棺蓋的軟鋪墊,威爾和雷蒙取下原來的,就接着把新做好的軟鋪墊鑲嵌上。下午,艾梅爾做被子,唐娜忙着做枕頭和靠枕。琳娜裁剪完後,先動手做完了床單,接着一會兒幫幫艾梅爾鋪鋪棉花,一會兒幫幫唐娜絮絮枕頭角,最後看見黎倩的流蘇還有一多半沒縫上,又過來幫黎倩。琳娜是左撇子,正好與黎倩一人執一頭,從兩頭向中間匯合。
所有的東西都完成後,大家走過去看威爾和雷蒙裝飾棺木。底層的軟鋪墊已經鑲嵌好了,他們一一鋪上白色的床單、被子,放進長方的小枕頭和正方形的靠枕,最後蒙上華麗眩目的被罩,棺木頓時變得富麗堂皇。大家起初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不約而同地說:“做得好!”威爾露出一天來未見的笑容,說:“我想德克會滿意的。”
星期一上班時,威爾告訴大家說:“我和雷蒙把棺木送去時,德克的媽媽看了很高興,說我們大家做得太好了,她簡直都想象不出來會有這麼好!剛才她又打來電話,要我向每一個人轉告她的謝意!”
德克的葬禮定在星期三的下午在一個教堂舉行。雷蒙這幾天為這事有些心神不寧,在艾梅爾和黎倩跟前嘀咕了好幾次,說:“德克怎麼選中我去給他抬棺木?”
艾梅爾說:“德克把你看成最好的朋友,所以才選你的呀!”
雷蒙說:“我是他的好朋友不假,可我真算不上最好的。再說自從我的養父母去世後,我就再也沒去過教堂了。”
“你怎麼會是養父母帶大的?你自己的親生父母呢?” 艾梅爾好奇地問。
雷蒙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的養父母從來也沒有告訴我,或者說他們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就因一次車禍雙雙去世了。那年我才十四歲。我的兩個成年的哥哥從外地回來,說我不是父母親生的,是領養的,我受不了,就離家出走了。”
“可憐的孩子!” 艾梅爾和黎倩都同情地說。
“那你兩個哥哥也不找你?” 黎倩問。
“我不知道他們找過我沒有,也許做樣子找了找吧。他們從來就不喜歡我,看到父母疼我還嫉妒得很。我想他們巴不得我離開,這樣他們就可以繼承所有的遺產了。”
“這兩個自私的傢伙!” 艾梅爾氣憤地說。
“雷蒙,你離家出走後靠什麼生活呢?” 黎倩關切地問。
雷蒙倒好像挺不在乎地說:“開始我手裡還有幾十元錢,後來就靠打點小工混碗飯吃,比如給人擦車什麼的。還可以去教堂和政府的部門去領免費的食品和衣物。就在那時我遇見了德克。”
“德克也離家出走過?” 黎倩很驚奇。
“是啊,他父母離婚了,他跟着媽媽。後來他媽媽又結婚了,他就離家出走了。德克比我大兩歲,那時我十五他十七,我們結伴流浪。後來就遇見另一夥年紀更大一些的男孩,他們都是Gay,對我們非常友好,給我們地方住,我們就混到裡面去了,從此結束了流浪生活。我們也慢慢長大了,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了。”
艾梅爾問:“德克流浪在外,他媽媽沒有找他嗎?”
雷蒙說:“找,怎麼不找!找到了德克也不回去,他一直不原諒他媽媽。其實她媽媽對他很好。要是我媽媽這麼愛我,雖然她又再婚了,我也不會計較。那麼多人都離婚了又結婚,這很正常。”
黎倩感嘆地說:“父母的婚姻破裂的確對孩子的生活影響很大。”
雷蒙又說:“不過德克後來與他媽媽和好了。他和他的異父弟弟也相處不錯。他的病突然發作之後,全靠他媽媽照顧。”
黎倩不解地問:“德克生病有多久?怎麼你說他的病突然發作?”
雷蒙解釋說:“早在三年多以前,德克就檢查出帶有艾滋病毒,但一直潛伏,沒有症狀。大家都為他慶幸。誰知去年初夏我們去了華盛頓的一個大聚會,他在那裡吃多了一種奶酪,那是他最喜歡的一種奶酪。回來後他就感覺不好,送醫院看急診。幾天后檢查結果出來說,潛伏在他體內的艾滋病毒激活了,自那以後,德克就受盡艾滋病的折磨。”
艾梅爾說:“真沒想到是這樣!吃奶酪就會吃出艾滋病來!”
黎倩提醒說:“關鍵是德克早就感染了艾滋病毒,如果沒有病毒潛伏體內,吃再多奶酪也不會吃出艾滋病來!所以怎樣預防艾滋病毒的感染才是要引起注意的事情。”
“對,大家都要特別小心,不要傳染了病毒。” 艾梅爾贊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