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港灣（BCbay.com）有獎徵文稿件

作者：劉紅艷/原題：步步艱辛步步行

　　一

　　寬闊的車道上散亂地擺着一些家具，玩具，書，和幾排衣服，標價非常便宜，書25分一本，衣服從2元到5元不等，家具每件都在20元以內。金髮碧眼的女主人Darla告訴我，東西都是用過的，但都乾淨，完好，只是擁有的時間久了，有些煩了，才會處理，這麼便宜地標價，只是希望能給它們找到有用的歸宿，不指望賺錢的。

　　這美麗如畫的生活不是我的，Darla和Peterson所住的社區舉辦庭院售物，問我和老公有沒興趣參加，我們剛到美國，好奇美國人的生活，便去拜訪了。

　　陪讀來到美國，從工作人員變成學生配偶，沒有工作，沒有朋友，沒有身份，有一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浮在空中的感覺，常常夜半醒來，好一會，茫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

　　室友的太太，和我同一天到美國，到美國的第二個星期就到餐館打工了，我不喜歡自己的專業，從沒想過要繼續讀書，深造，但相比到中國餐館端盤子，非法打工，我還是選擇了讀書深造，拿到美國的學位，找工作。

　　每天，老公和室友一大早背着碩大的書包，帶着午飯去學校，我在家裡背英文單詞，做TOFEL和GRE模擬考題，複習專業知識，只在中午時分，室友的太太起床，梳洗，有些動靜外，一整天都靜靜的，做題做到單詞在腦子裡打架，頭疼欲裂時，到外面走走，公寓區也靜靜地，只能聽到鳥兒的歡歌，和偶爾過往的車輛聲，聽不到一點點的人聲，極少能遇到人，即使遇到了，也只是一個微笑，一聲Hi 就走過了，孤單和寂寞象晨霧瀰漫了我的心空。

　　老公和室友星期天去美國教會，為了了解美國文化，也為了提高英文的聽說能力，我跟着去了兩次，不去了，從理智上，感情上，我都無法接受一個萬能的神的存在。但在教會裡，我們結識了Darla和Peterson夫婦在內的一組友好的美國朋友， 更開始了和Janet經年的友誼。

　　Janet從教會學校退休不久，正在籌備開設免費的英語對話課，以幫助外國學生提高口語能力和介紹他們認識神為雙重目的。我成了Janet的第一個學生，每星期去她家半天，和她對話英語。

　　我和她來自不同的世界，相互了解，相互認識成了我們的主題，我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向她介紹中國的生活習慣和風土人情，她則搬出相冊，翻着影集，給我講她的各個生活階段，帶我去超市，實地示範，她怎樣在眾多的同類產品中選擇，並會買一些菜和肉回來，照着配方，做一些簡易食品，讓我帶回家，和老公及室友夫婦一起享用。每星期跟Janet學英語的日子，成了我生活中的亮點，是我嚮往的時光。

　　Janet 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她和先生Darrel是高中同學，相濡以沫幾十年，感情深厚，Darrel很支持她的工作，請了鐘點工定期到家裡打掃衛生，解除了她的後顧之憂。她告訴我，他們的生活並不總是這樣富有的，經濟不景氣時，她和先生曾同時失業，那段時間，她和先生天天看報紙，打電話，找工作，禱告，把一切託付給神，最艱難時，家裡沒有買食品的錢，受神的祝福，每天早晨，門前總會有一籃的食品，足夠一天的享用。

　　原來，天堂里也有掙扎，也需要奮鬥。

　　二

　　到美國一年半後，我拿到了新州一所大學的獎學金，需要和老公分居兩地，但有了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以配偶的身份生存於美國，在異鄉他國的土地上，終於邁出了獨立的第一步，我滿心歡喜。

　　讀書考試，對於我來說是不難的，難的是在專業領域內有獨到的見解，並設計實驗方案，做實驗，總結實驗結果，證實自己的觀點，所以，沒有太多的猶豫，在來回奔波了兩年，修了足夠的課程，滿足了碩士學位的要求後，我遞交了畢業申請，離開了學校。

　　室友已經搬出去住了，室友原計劃讀博士學位的，但他的導師科研經費不足，囊中羞澀，每個學生每天所能使用的化學品的種類和數量，有着嚴格的規定，室友按照自己的方案做實驗，使用超標了，受到了幾次嚴厲的斥責，室友痛苦了一陣，掙扎了一番，終於放棄了自己的夢想，發送簡歷，找工作了。

　　老公還在實驗室里苦苦地掙扎，他試圖把高分子反應引入分析化學領域，以達到控制材料表面的化學性質，取得更好的分離效果，導師很贊成這個理念，卻無法給予有效的指導，老公埋頭文獻，並向有關領域內的專家，學者請教，制定了實驗方案後，便沒日沒夜地在實驗室工作了，干通宵是常有的事。

　　我申請了實習簽證，找工作，幾個月不懈的努力，只在附近一家做技術服務的小公司找到了工作，工作時間長，勞動負荷重，待遇差，一小時十元錢，沒有任何福利，和餐館端盤子沒有太大的區別，但工作畢竟是工作，總比待在家裡繼續找工作強，況且，有了工作經驗，下一份工作就容易了，最難找的，是第一份工作。

　　雖然公司小，待遇差，但公司的管理，技術服務質量卻是一流的，老闆是從大公司領導崗位上辭職的，有着豐富的專業知識，管理經驗和人際關係，待分析的樣品一撥一撥地，洪水一樣地湧來，不同的項目從樣品的接收，清點，儲存，到分析的方法，步驟，分析結果的驗證，都有專人負責，職責分明，條理清晰，為了充分利用有限的實驗室空間和儀器時間，縮短從樣品的接收到分析結果送出的周期時間，實驗室工作人員三班倒，公司的燈光總是亮着的。公司只有十個人，除了老闆和經理，其它的工作人員都和我一樣，剛出校門，沒有工作經驗，這是第一份工作，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也和我一樣，對過重的工作負荷和過低的報酬極為不滿，但對各自的工作卻是認真負責的，因為受着共同的“資本家的殘酷壓榨和剝削”，大家儼然成了同一條戰壕里的戰友，工作中互相幫助，工作之餘互相交流找工作的經驗，體會，關係非常融洽，友好。

　　三

　　我工作八個月的時侯，老公拿到了加州一所着名大學的博士後職位，同時也拿到了一個工作職位，博士後的工資很低，但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學校，沒有猶豫，他選擇了做博士後，我的學生簽證還有兩個月到期，找新的工作需要雇主同意幫我申請工作簽證，可能會麻煩些。但有了美國的學位和工作經驗，不至於比剛到美國時更難吧？況且，在小公司幹下去，除了繼續廉價出賣自己的實驗技能外，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前途，我義無反顧地從小公司辭職，飛往加州，投入老公的懷抱。

　　當我比老公晚兩個星期到達加州，剛進新家，還沒來得及環顧周圍，他就告訴我，他做了錯誤的決定，他要離開這裡。我一下懵了，這算什麼，我們舉家搬到這裡，還沒安頓下來，就要離開？還有哪裡好去？既然你已意識到錯誤，為什麼不在我來之前說？小公司好歹是份工作，有個立足之地，可以緩衝一下，現在可好，他謝絕了公司的職位，沒了去處，我的學生簽證很快到期，將沒有身份，下面怎麼辦？

　　因為沒有了去處，我們只能既來之，則安之，在加州住下了。明白了所處的狀況，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老公做博士後的選擇，顯然不是基於理性的思考，學校炫目的招牌，把相關的一切都鍍上了金色的光芒，他是追逐着心中的夢想，走進這所科學聖殿的。進入實驗室，他很快意識到，他的研究課題，和他的博士研究課題沒有任何聯繫，是一個相對孤立的理論體系，是為了研究而研究，可以發表很多文章，但不可能有任何理論上的突破，也沒有任何可能的實際用途，是條死胡同。

　　我找到了工作，但象我這樣經驗有限的技術人員很容易招到，在快節奏，高速度的西海岸，沒有公司願意等我三個月或者更久的時間，去申請工作簽證，在短短的兩個月時間裡，要找到願意幫我申請工作簽證的公司，不是麻煩，而是無法逾越的障礙。

　　老公的工資很低，扣除稅，匯入賬戶的錢只夠房租錢和醫療保險，我們有限的積蓄，每個月貼補幾百元生活費，滿打滿算，只能維持一年的生計。

　　到美國苦苦奮鬥了五年，分別拿到了博士和碩士學位，生活和事業卻雙雙進了死胡同。我轉回了學生配偶的身份，心中做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回國去，在自己的國家，不需要工作簽證，一份工作總是能找到的。老公在工作之餘，找工作，星期天我們去教會，我開始隨着會眾，在心中默念，祈求神的幫助，開始羨慕那些虔誠的基督徒，他們無保留地把一切交託給神，相信神會帶領前面的路，無論處於多麼險惡的境地，心中總是喜樂平安的。我也去教會，也開始禱告，心中卻無法釋懷，真的有神嗎？朗朗天空中，哪裡是神的安身之處？它又怎能聽到無時不有，無處不在的禱告呢？退一萬步講，即使真的有神，它會祝福我這樣有事才敬拜的人嗎？

　　四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我們撐不下去的時候，老公找到了研究員的工作，在東海岸一家大化學公司的研究中心，我們搬回到了初到美國時的小鎮，看到熟悉的街道，見到久違的朋友，很有一種家鄉的感覺。

　　我去拜望了Janet，她已有二十多個學生，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的，整個一份滿負荷的工作，她家的裝飾櫃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工藝品，有傳統的中國工藝品，還有許多其它國家的，那是歷年來她的學生送的，看着那形形色色的工藝品，我能想象到許多如我一樣的外國學生從她這裡得到的關愛和幫助，她的慈祥和溫馨是多少外國學生寂寞生活中的亮點。

　　美國製藥業蓬勃發展，需要大量的技術人員，儘管需要等三個月，拿到工作簽證後才能工作，我也在住處附近找到了工作。一年後，我們買了房子，和Darla家的一樣，畫一般美麗，恬靜。我們過上了中產階級的生活，每天匆匆地上下班，接送孩子，做家務，節假日時，開party，出去度假，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

　　四年後，我們的生活又一次發生了變化，老公從大公司辭職，和幾個朋友一起創業，辦公司。小公司的牌子剛掛起來，我所在的公司被新州一家藥廠買了，我要麼離職，在附近重新找工作，要麼搬到新州工作，兩地生活，周末相聚。這時的製藥業處於相對穩定狀態，在當地找到理想工作的幾率近乎於零，小公司沒有找到投資人，錢是幾個創業者各自籌集，湊起來的，我們是從銀行借的錢 。我沒有選擇，只能再次開始兩地奔波的生活，每個星期一早晨回新州上班，星期五晚上回家。

　　創業的旅途比想象得艱難了太多太多，開業一年之內，幾個創業者紛紛撤資，離開了公司，只剩了我老公和一個招來的技術人員，兩人沒日沒夜地干，既要做實驗，開發產品，又要接電話，付賬單，哪裡需要就沖向哪裡，一個人頂幾個人用，賬上的錢不多了，本來就低得可憐的工資也發不出來了，我成了家裡掙麵包的人。我一人的工資不足以支付兩地的開銷，當同事們在討論怎樣投資，是買共同基金還是投資房地產時，我考慮的，是從哪裡借錢更合算，這種狀況，能撐多久；節假日前，同事們討論去哪裡度假時，我只渴望，把一個星期積攢的衣服洗了，衛生打掃了，飯菜準備好後，還能有時間幫小公司把信用卡賬單核對了。常常，看到賬戶上那可憐的數字，我夜不能寐，公司能撐下去嗎？

　　許多年的掙扎，公司生存下來了，並已小有規模，在剛過去的聖誕晚會上，Janet和Darrel做為特邀嘉賓，受邀參加公司的晚會，公司有兩個職員看到Janet，露出即高興又驚訝的神情，他們和我一樣，曾經是Janet的學生。 “有沒覺得自己特別重要？”晚會中，Janet問我。我看看在舞池中跳舞的年輕人，又看看Janet，笑了，至今，我有的，依然是難以置信的感覺，這麼一個欣欣向榮的公司，竟然是被朋友們稱為書呆子的老公創辦的，同時又感到欣慰，美國社會給我們的平台，Janet等朋友給我們的友情，我們終於通過給美國年輕人就業的機會而有所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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