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文革中期，那年我所就讀的小學裡辦起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由一位體育老師主持，挑選了一些氣質好，形象佳，活動積極，來事靈活的四五年級的小學生排演革命京劇《智取威虎山》。

在那個崇尚革命英雄，追求不斷進步，而文化娛樂生活非常貧乏的年代裡，每個小學生都渴望加入宣傳隊，更幻想能出演一個形象高大光彩的正面人物。但是畢竟僧多粥少，大多數像我這樣沒什麼特長的學生每天下午放學後只能看着那些漂亮的校郎校花們熱熱鬧鬧地去排練節目。

為了減輕說不出口的或嫉妒或失落感，我們一些好似落後的小男孩子就在校園操場上玩起了“騎馬打仗”，就是一個人背上另一個人，成雙成對地進行混戰。或者是玩“鬥雞”，就是每個人抱起自已的一條腿，用另一條腿跳着相互衝撞。

雖然這些遊戲讓我們玩出汗水加鼻涕，消除了一些少年煩惱。可是過後不少人還是對參加宣傳抱着幻想。我們大家用的方法就是在上體育課的時候，盡力表現好，希望給體育老師留下好的印象，從而能被招進宣傳隊。有個男孩雙槓上動作麻利漂亮，另一個男孩木頭手榴彈扔得遠，他們就被叫去扮演勇敢矯健的解放軍戰士了。我雖然在體育課上沒有什麼出色表現，但還是打算盡力一搏。為此我在那次60米賽跑的體育課上，鉚足了勁，結果在半道上摔了個四腳八岔立即停。在下一次的跳高體育課上，為了挽回我上一次的重大失誤，我又不惜全力飛奔而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我雙腿提起，人和竹竿一起飛，結果一屁股把那條竹竿坐斷了。

就在我認為加入宣傳隊希望破滅之時，也許是因禍得福，體育老師終於對我有了興趣。那天下午下課之後，一位紅小兵大隊長，也是宣傳隊副隊長，在戲裡扮演小常寶的漂亮女孩走來叫我去試試表演。我一時不知所措，繼而激動不已，嘴唇發抖，拿起放在地上的髒書包和破棉帽，踉踉蹌蹌地就跟她去了宣傳隊的排練教室。

見我進來，眾小演員們對我品頭論足，嬉笑一番後，他們繼續討論他們的劇情，沒人理我。我漸漸穩定了情緒，悄悄騰挪到“小常寶”的身後，小聲地問她叫我來演什麼呢？她回頭用她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了看我，沒有回答我的提問。這時她在旁邊的一個男孩轉過頭來對我說，讓你來演楊子榮。我知道他是在胡說八道，這種高大光榮的英雄主角早就有那位什麼事都自認非他莫屬，集合排隊他拿旗，集體拍照他最中，長相出眾的校星般的一位學生來演了。而我自感差着遠呢。不過我想象着如果能演一個英勇的解放軍戰士或革命群眾也好啊。披上雪白色的雪地掩護披風，穿上雪橇，飛上山崗，奇襲座山雕。

就在我想入非非之時，體育老師走進了教室，大家隨之安靜了下來。她先向大家交代了一番每個人要怎樣進入各自的腳色，才能演好戲的話之後，又認真地對我說，我們最後一場戲需要一位畫龍點睛的腳色，需要個子高一點，臉長，脖子長的，你的形象可以來演這個戲，好嗎？ 我不知所云，只是一個勁不住地點頭答應。

直到第二天來排練我才弄明白，要我演的是座山雕的一個土匪小樓樓。在楊子榮打入匪窟，將聯絡圖獻上之時。座山雕激動無比在舞台中央，雙手捧着聯絡圖，來了個馬步蹲襠，唱起了“聯絡圖我為你朝思暮想”。其他眾土匪按排位高低分左右排開，第二排的半蹲着向前弓腰，第三排的站着向前伸脖子，匪徒們都爭先恐後地想一睹聯絡圖的芳容。體育老師跟我說，你是土匪裡面最小的樓樓，只剩你一個人站在最後第四排中央，你要使勁地踮起腳尖，下眯眼睛，張大嘴巴，作出一定也想要看到聯絡圖的狀態。她說這個腳色很突出，要把土匪們的可惡，貪婪和愚蠢的嘴臉表現出來，襯托出站在一旁大義凌然，無畏的革命英雄楊子榮來。說完就開始演練了。大家各就各位，最後一排的我，腦袋要高出其他匪徒一頭。體育老師總是覺得我的嘴巴張得還不夠大。她說得像一個豎立的鵝蛋那樣大才行。為此一個小孩建議我回家往嘴裡放個鵝蛋喊着來加強練習。

那天排練完後，我等到“小常寶”走出教室後，追上去問她，怎麼讓我演小土匪呢？她反問我，你想演啥呢？我想了想，臉一熱說，至少應該讓我演你爹，她馬上回說，演你爹。我說不是，就是那位說“八年了別提它了”的大爺。然後你就大叫一聲“爹”。她臉一板嚴肅地對我說，老師早都告訴大家了，不管演什麼都是宣傳毛澤東思想和革命英雄。還沒讓你演欒平呢，你還不願意，還有很多人想來呢。我說，不是，是。她就扭頭走了。

經過三天排練的折騰，這場土匪集體亮相的戲的部分終於算通過了。接下來就是要開百雞宴的戲了。儘管大家經常受教育對好人壞人要愛憎分明，但是在那個很少能吃到肉的年代，大家還是一想到座山雕的百雞宴，就情緒興奮，口水涌動，恨不起來了。心想如果有真的肉吃就好了。可是當有人說出這樣的想法時，馬上又會遭到大家的搖頭嘲笑。

果然第二天體育老師問道雞腳帶來了嗎，一個男孩從他的書包中拿出兩節樹叉，很象雞爪子，說是他爸爸幫助作的。那個宣傳隊隊長，演少劍波的男孩用黃粉筆在上面塗抹一番後，從遠處看上去更像是雞爪子了。可是誰也不想拿這副雞爪子，他們說雞爪子只能由最小的土匪拿，其他土匪要拿也是雞翅膀，雞脖子。

這時我已經很入戲了。讓我怎樣都行。不過我還是不甘心只當小土匪。那天排練快結束的時侯，體育老師正坐着，我摒着氣走過來，大着膽子同她說，老師您看我是最小的土匪，他一定原來是出生貧苦，是被座山雕拉上山來的。能不能讓楊子榮悄悄的做了我的工作，我就投誠了革命一邊，最後幫楊子榮活捉了座山雕。體育老師聽了笑着說，戲裡沒有這個段子。我們只能作少量藝術發揮，不能改大的地方。這時大塊頭的“座山雕”走過來瞪起小鬍子對我說，你想吃了百雞宴，再吃慶功宴啊？“少劍波”湊起眉頭說，你想兩邊通吃啊？“李永琦”和眾“匪徒”都怒目圓睜大喊，沒門。

後來體育老師站起來讓大家別喊。她對我說，你後面的戲就是當少劍波帶着部隊沖入匪窟時，一個匪兵驚慌地跑進來大喊，三爺不好了，共軍從後山打進來了。座山雕大叫一聲，啊，九爺快跟我從暗道里走吧。只見楊子榮把手一叉，一腳踩上了座山雕的太師椅說，你走不了了。這時幾個解放軍戰士已經端着槍衝上了舞台，高喊不許動。說時遲那時快，座山雕一把把正在他旁邊啃雞爪子的你，拉到他前面擋子彈。他就跑了，你就被第一個擊斃了。

聽到這裡大家都說好。我卻是臉紅脖子粗，沒想到我的戲就是以這樣的下場告終，一時不知說啥好，回頭看到“小常寶”。她還挺有一些同情心。她對我說，沒關係，犧牲了還可以去見馬克思。馬上，臉上用毛筆畫着幾根貓鬍子的“二土匪頭子”說，只有共產黨員犧牲了才能去見馬克思呢。他只能去見孔老二。當時全國正在開展批林批孔運動，林彪和孔子是反動的代表人物。我不服氣地說，我也是紅小兵，見不到馬克思也可以去見列寧。大家又是一陣鬨笑。最後體育老師說，這樣吧，你中了一槍後，捂着胸口跑下去，死沒死不知道。在你一邊跑下舞台時，你用另一隻手向嘴裡又啃了一下雞爪子，然後把它向你身後空中拋去，把它當作手榴彈了。這時二土匪頭子抱着一罈子酒，醉熏熏地踩在了雞爪子上，摔了個人仰馬翻，被衝上來的小常寶和李永琦活捉。最後座山雕被楊子榮活捉，夾皮溝獲得解放。

這就是我小學時的一段經歷。開始心中的願望是當英雄，演英雄，結果在現實中卻只能當狗熊，演丑角。從這時起我就學會了要調整好願望與實際的關係，否則，不符合現實的願望就是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