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球，圓又圓，中國出了個榮國團……”上世紀60年代，這首兒歌在小學生中間流傳很廣。榮國團奪得第25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男子單打冠軍，全國人民精神為之一振。隨後，莊則棟、丘鍾惠分別榮獲第26屆世乒賽男女單打冠軍，乒乓熱潮就此在全國掀起，不分男女老幼，人人說乒乓，人人打乒乓，乒乓球被奉為“國球”，名符其實。

小夥伴們只要湊到一起，乒乓球就是一個永恆的話題，談起莊則棟、李富榮、徐寅生、周蘭蓀、林慧卿、鄭敏之、梁麗珍、李赫男等一干名將的赫赫戰績，都是如數家珍，眉飛色舞，常常說着說着，就為究竟是莊則棟的兩面攻厲害還是李富榮的側身攻厲害而爭得不可開交。

臨到課間休息，下課鈴將響未響那一、兩分鐘，同學們的眼睛都時不時向教室門口瞥上一眼，全身緊繃，蓄勢待發。下課鈴一響，老師“下課”二字話音未落，大家就一窩蜂衝出教室，搶先在樓道里“占地兒” -- 男生要打乒乓球，女生要跳皮筋。對於每日數次的短兵相接，老師持絕對中立立場，總是笑眯眯地看上一會兒，就回辦公室了。如果女生快了一步，就在教室旁的樓道里撐上皮筋，數來寶似的一邊齊聲念誦“一個毽兒，踢八踢，馬臉開花二十一”，一邊跳皮筋。要是男生占了先，就在樓道地上放上一個鉛筆盒或一個書包，作為中線，打乒乓球，只論是否出界，不論是否過網。地少人多，一般以六個球為一盤。假如大家還是等得不耐煩，就打“爭皇帝”。所謂“爭皇帝”，就是一邊兩人，分別是“小官”和“大官”，另一邊的那人是“皇帝”。皇帝贏球，“小官”出局；“大官”、“小官”贏球，皇帝淪為“小官”，同時“大官”、“小官”各升一級。這種打法輪轉雖快，卻留有作弊的漏洞，碰上三個猾頭的同時上陣，就能永遠“霸盤兒”，直到上課鈴響，所以男生們常常吵做一團。

在地上打球，總要彎着腰，雖說不很得勁兒，也算聊勝於無。能在水泥台子上打球，就是很大的享受了。不過，在地上和水泥台子打球，球很容易破裂。買乒乓球的錢通常是從買冰棍兒的錢里省下的，來之不易，所以每個球都是寶貝，不容輕易報廢。如果裂口，就用橡皮膏貼上。要是不小心踩扁了，先試着用手慢慢擠壓修復，假如失敗，再把球放在開水裡燙，利用熱脹冷縮法讓球復原。

北京王府井大街北口的利生體育用品商店，是小時候最常光顧的一家店，不過通常是光看不買。當時，雙環牌乒乓球一毛八，光榮牌乒乓球一毛九，盾牌兩毛一，都是很不錯的牌子。紅雙喜五毛一個，從未動過買來試試的念頭。那時，對“紅雙喜”三個字懷有一種敬畏之感，無論是球拍，還是球，只能在利生隔着櫃檯玻璃欣賞，所謂“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一天晚上，我聽說東四“蟾宮”影院放映第26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的記錄片，按捺不住，立刻通報全班男生，鼓動大伙兒去看。當晚，七、八個男生一起看這場電影，直看得迴腸盪氣，熱血沸騰。電影散場，已是九點多鐘，可大家不肯就此各自回家，聚在影院門口，你一言，我一語，不斷彼此打斷話頭，把影片中的精彩場面細細回味了一遍。幾天后，風聲走漏，班主任趙老師沉着臉，把我叫到辦公室，為我擅自組織男生看晚場電影，狠狠批評了一頓。對趙老師的批評，我口服心服，但直到現在，想起和同學們一起看那場電影，還是覺得很痛快、很過癮，為這挨頓批評，值。

60年代初，學校組織全校學生聽中國乒乓球隊教練梁永能和莊則棟做報告，地點在南河沿八機部禮堂。莊則棟是我的偶像，當時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大概僅次於毛主席，得知就要親耳聽莊則棟做報告，激動的心情可想而知。梁永能教練先上台，講述了如何備戰世錦賽、如何運籌帷幄、排兵布陣等。隨後就是莊則棟發言。莊則棟號稱“小老虎”，在比賽中霸氣十足，從來都是一派捨我其誰的氣概。然而站在台上，“小老虎”非常謙和親切。莊則棟口才一流，從小時候在北京少年宮體校的刻苦訓練，到國際大賽中與各路高手鬥智鬥勇，娓娓道來，妙趣橫生，直聽得大家如醉如痴。當時，人們都說莊則棟是“像水晶一樣透明的人”。看着莊則棟樸實的笑容，清亮的目光，就知這話絕非溢美之詞。

那時，能在正規的木製球檯上打一會兒球，是最過癮的事。有一段時間，我和幾個同學每攢下一點錢，就去北海公園租台子打球。我家離北海最近，所以每次都自告奮勇，提早去排隊。北海有十幾張球檯，其中兩張分別放在單間屋子裡，其餘的排放在兩個大房間裡。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不但能租到台子，而且能租到單間的台子，總是不等天亮就爬起來，不刷牙，不洗臉，抓起一個饅頭，睡眼惺忪地坐公共汽車去北海南門。我常常是車上的唯一乘客，售票員會好奇地打量我幾眼。當時，景山公園、北海公園對小孩兒免費開放。第一次去，誤進正門，結果一溜兒小跑環繞整個北海湖，才找到地方。後來就熟門熟路了，從北海南面正門西側的偏門進公園，直奔小西天。看門的大爺已經認識我，每次都打個招呼：“學生來啦？成，又是頭一個兒。”到得太早，租台子的辦公室不開門，我就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等。乒乓球檯的租費是每小時一毛錢。記得有一次一咬牙一跺腳，租了六小時，本來約好四個同學，結果兩人沒來，只有我和另一個同學打。開始覺得很痛快，後來才覺出力不從心，越打越累，越打越餓，累得大汗淋漓，餓得前心貼後背，可還是奮力堅持到底，捨不得早走哪怕一分鐘。

兵乓球圓又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