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大朱一家人 |
|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12月09日01:01:45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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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朱一家人
“什么出身?”好想是在责问。“出身”是什么呀?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地……地主。”回答得吞吞吐吐。 “政治面目?”这个…… 怎么象大陆“文革”初期的阶级斗争会?不是!是大朱的大儿子和未过门的媳妇到乡政府登记结婚。那干嘛问“出身”、“政治面目”?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是什么意思?时代的语言呀,还以为会不朽,没想到才二十多年…… 别感叹,“出身”和“政治面目”跟结婚有关系。那是1975年。再说那时的结婚登记表上有这些栏目,人家就得问。 大朱的儿子叫大小儿,二十五岁,属虎,眼睛巨大,黑眼珠小,高颧骨,一头浓密的、黏糊湖的黑发乱七八糟地支楞着。民政干部问他“政治面目”,他竟浑然不知。“啥面目?”嘿嘿一笑,两眼傻放光芒。 “就是你是什么?” “放猪的。” “没问你干啥活。问你是不是党团员?你是‘群众’吧?”“群众”的意思就是个“白丁儿”,即不是中共党员,也不是共青团员。 “啥都不是。” “啥都不是你是啥?咋那胡涂呢?”民政干部不由地想笑,在结婚登记表“政治面目”一栏中填了“群众”。 大小儿脑子慢点儿,又没上过学,开始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便递上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怯生生,“朱汉起。”多响亮的名字。 民政干部又转向那未过门的新媳妇。“姓名、年龄?” “李月娥、二十六。” “不对吧?我看你也就二十!”民政干部皱着眉,斜着眼看着这山东丫头。他说的一点儿不错,李月娥的确多报了六岁,不然不到那年头儿的法定结婚年龄。 “真的二十六了!”小村姑紧张起来,红脸蛋的皴嘎巴儿变紫。 “好吧,好吧!二十六就二十六,到了规定的年龄。出身和政治面目?” “贫农、(共青)团员。” …… “是自愿结婚的吗?你们都同意吗?” 大小儿正傻笑,月娥忽然一句,“俺不干!” 啊?! “他出身地主,俺不(知)道!他骗俺!不干了!” 月娥不干,大小儿蹲在地上就哭。出身在那年头儿就这么重要。 大小儿怎么会是地主?他父亲大朱十三岁生大小儿,1949年解放,他刚十二岁。这年大朱才三十八。说错了吧?十三岁当爸爸?没错!大朱的父亲给儿子找个大七、八岁的童养媳,大朱十二岁那年和媳妇儿同房。那大朱就该是地主?不是,他爸爸“土改”时被定成地主成份。农村就这规矩,成份代代相传,何况大朱的父亲还被判了劳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所以大小儿出身还是地主。 分场里的人们对大朱、大小儿怎么定成份不感兴趣,关心的是他们的血缘,说大小儿是大朱的父亲“扒灰”(暗指公公与儿媳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搞出来的。也是,大小儿二十五(他长得老气,登记结婚说自己是二十八岁的法定结婚年龄就没被怀疑),大朱三十八,大朱的父亲五十二。不过和大朱同在猪舍干活的北京下乡“知识青年”刘湛生并不这么认为,或并不在意。照这种逻辑大朱还可以是他爷爷“扒灰”扒出来的呢!有什么根据吗?联想很丰富。刘湛生自己“出身”也不好,他很同情大朱。不过他没想到大小儿也出身地主。过于滑稽!事后他问大朱谁让这么填出身的? “成份是按解放前(也就是1949年之前)三年的定,你说我该定个啥?”大朱皱着眉。 是呀!大小儿的出身总不能填上“如果不解放会成为地主”。这地主成份整的大朱一家人够惨的。大朱的父亲因此上北大荒劳改。后来大朱在父亲刑满就业成为劳改农场的职工后,大朱也领着一家人从山东投奔父亲。大朱讲话,这儿活得容易点儿,虽然是个就业农工子弟,低人一等,可总能吃得上饭。关内大家都吃不饱肚子,他一个地主崽子就更艰难。如今大小儿娶媳妇儿又要栽在这“出身”上。 幸亏管登记结婚的民政干部人不错,拧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刚才报岁数时都成全了他们,现在这好事还不做到底?“哎!这可要考虑好了呀,姑娘!”说着一个眼色递过去。周围好管闲事的人们一阵劝,使这个山东丫头回心转意,不然大朱花的一千元彩礼就得“泡汤”。那些劝解的人们的话都是很有力量的。“丫头,这事不能黄!你从山东来了,在人家里住了,现在回山东算咋回事?”“别人可不说你是姑娘了!那你还能再嫁?”“过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的好歹是个大小伙子。再说这边生活也不错。” 大小儿下面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大珍二十二岁,比大小儿还傻,前不久出嫁。丈夫原在辽宁农村,后来到黑龙江当了“盲流”(就是偷偷跑出家乡,到能活命的地方背着政府私自开荒种地的农民)。他和农场一个小基层干部沾亲,所以后来在农场落了户。二妹妹小芹,算朱家最机灵的,今年十八岁,初中毕业后就回分场干活了。再下面还有两个儿子,“四大眼”九岁。最小五岁,人们叫他“小地主”,长得圆滚滚,是大朱的宝贝蛋。 “小地主”常由“四大眼”领着到猪舍来找爸爸。刘湛生一见就逗得他“吱吱”乱叫,经常一把夺过“小地主”的玩具,其实无非就是一个小树棍,或圆石头子什么的,然后逼着“小地主”叫他爷爷!“小地主”死也不肯,象个皮球在地上蹦达,却无法够着他的“宝贝”,最后就往地上一倒撒泼。这时大朱就过来,“快别逗他,快别逗他。”他抱起脸上一团肮脏的小儿子,用衣服使劲擦那胖得鼓鼓的脸蛋,“叔叔逗你玩呢,是吧?”接着祈求刘湛生把东西还给“小地主”。 大朱几乎抱不动他的小宝贝。他精瘦、虾腰,浮肿的脸黄里透青,破布帽檐总是搭拉着,三天两头地发低烧。刘湛生时常劝他看看病,大朱一笑,“没事呀!咱的身子没那么金贵!” 大女儿出嫁后大朱心情不佳,大珍那个“盲流”丈夫总打她。其实该算虐待!常常在夜里打得大珍惨叫不已。一次大珍竟赤条条地从屋中跑出来,不久就流产了。她回娘家养了几天便死活不肯回去。那阵子总看见小芹拉着在分场里干临时工。大珍有大骨节病,走路一拐一拐慢得很。小芹性子急,在前边等着,跺着脚,“姐!你快点儿!”大珍傻笑着紧走,越着急就越走不快,穿个脏兮兮的大棉裤,真难看。最终她还是被丈夫领走,那家伙看起来象个蛮牛。 大珍回去又是天天挨打,而且又怀孕!大朱心里这么不忧郁?刘湛生认为大朱该去告他女婿,“那家伙是个虐待狂!” “可不敢呀!”大朱直摇头。“这种事咱们可管不了。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弄不好更糟。”半晌摇摇头,“到时候会好的,会过好的。” 跟着结了婚的大小儿和大朱分家,还抬走了仅有的缝纫机。至此大小儿再也不往大朱这儿交一分钱,家务活也都不再干。你想那个成天跟着猪群大喊“我操你奶奶”的大小儿有这么鬼的心眼儿?肯定是那新媳妇教唆的。大朱真气,可也不坑声。 大朱家就在“知青”住的集体宿舍边上,刘湛生偶尔到他家讨口水喝,也就能喝点儿水,里里外外都是那么脏破。“四大眼”和“小地主”无忧无虑地冲出冲进,大朱那个满脸皱纹的妻子在纳鞋底。大朱一见刘湛生来便大喊:“小芹!给你大哥端碗水。”小芹立刻拿个大海碗从水缸里舀水。刘湛生喝着水四下看,总觉得原本可以收拾的乾净点儿。你看大朱,只是蹲在门口抽关东烟,动也不动。他可真让人服,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打起精神。每天收工时就一句话,“又打发了一天。” 春节刚过,大朱没来上班。刘湛生以为他生病,可别人告诉他,大朱俩口子带着大珍到齐齐哈尔看病。小芹留在家中照看两个弟弟。大珍什么病?肚子里长个大良性瘤,需要做手术切除!刘湛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然连女朋友都没有,但在读小说中也知道怀孕会有胎动。这就是大珍的第二次怀孕?傻得不轻! 一些天后,大朱夫妇从齐齐哈尔回来,大珍死在手术台上。做个腹部良性瘤切除手术就会死掉?医生说,病人太虚弱。他们夫妇俩悲悲戚戚刚进屋,小芹又告诉大朱一个祸不单行的坏消息,他家养的唯一能下蛋的鹅被喝得大醉的刘湛生,那个自称是大朱朋友的人刚刚摔死!刘湛生喝得醉极,跑到外边耍酒疯,大朱的鹅正好被他撞见!他连滚带爬地扑住鹅,抡圆了猛摔。一下,两下,一连十几下!一个鹅蛋都被摔出来,鹅肠子飞出一尺多。小芹哭着问这是为什么?刘湛生只是说:“谁挡我道就跟他玩儿命。再问连你也摔!” 大朱不说话,暗中象个木偶一样坐在炕沿上,由着小芹哭。 第二天早上,宿舍的人们告诉刘湛生如何酩酊大醉地摔鹅,笑个前仰后合。他愕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是这样的毫无理智,也没有一点印象!忙举着五元钱冲到大朱家赔钱。大朱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刘湛生有回到宿舍。“大朱说没有!” 众人一起大喊:“他那是怕你!” 刘湛生再次来到大朱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摔死你家的鹅你怎么说没有?” “没关系,没关系。”大朱还是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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