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里:山花爛漫 |
| 送交者: 休里 2014年02月10日06:54:0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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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即使是最平凡的人,也有過不平凡的經歷,特別是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 半夜裡被一陣鑼聲驚醒,隱約聽到生產隊長在叫嚷着什麼,又要開全村大會了。 半夜開會這種事在偏僻的山村倒不常見,但也有過,多與政治有關。例如在慶祝九大閉幕的那次,半夜裡隊長把全村的男女老少叫醒,敲鑼打鼓放鞭炮,組織社員趕去公社開慶祝會。至於九大什麼時候開幕的,當時報紙廣播等媒體沒報道,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只是閉幕後才知曉。緊接着全國上下一片歡騰,人們紛紛表示堅決擁護黨的決議,站在黨中央一邊,這種模式在當時很流行。雖然新中國成立了二十多年,黨還是保留着過去艱苦時期召開秘密會議的傳統方式,採取保密措施,目的是防止階級敵人搞破壞,確保會議的順利進行。還有一次在毛主席發表最新指示的時候,也是要立即起身上街遊行慶祝的。以上是正面的,也有負面的,比如斗地富反壞四類分子或抓賊捉姦等突發事件等。知青們揣測有什麼重大的政治事件:估計召開十大不可能,那就該輪到什麼人倒霉了。 早春的天氣微寒,我披着衣服出來,遇見一個舉火把的社員,問道:“甚事?” “ 分口糧,記得帶糧袋子啊。”那人打趣地說。 半夜分糧,難道太陽從西邊出?我猛然醒起了工分簿,轉身回去取。開會算出勤,是計工分的,這樣的好事不能錯過。 村頭的祠堂通常是召開村民大會的場所,可容納百餘人。我來到祠堂時,裡面已是人頭涌涌。火光下,人們圍着跪在地上的一對男女咒罵着,大致上是些很難聽的話,我才知道是那件亂倫淫事。這不是第一次斗他們了,次數都數不清了,何必大驚小怪的。 說起他倆的事又牽扯到階級成分上去,這世道不知怎的,人與人之間變得如此水火不容,總有一部分人得勢,而另一部分人失利。那年代抓階級鬥爭是首要的政治任務,刻不容緩。毛主席教導我們∶“階級鬥爭是綱,綱舉目張。”“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如何事物只要提高到階級鬥爭這個角度來認識,就會迎刃而解。所以“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農村的階級鬥爭的對象較為簡單,基本上還是土改時劃分的地,富,反,壞那黑四類,因這裡人幾乎文盲,沒有反右運動新增的右派和文革運動中新增的走資派。生產隊每周有兩次定期訓話,黑四類份子必須準時到村頭的大曬場上集中等候大隊幹部,大隊幹部來後訓斥他們一通便走了。我經常見到他們在曬場上挨訓,數人列成一排,有男有女,有老有弱,高矮胖瘦參差不齊。簡直像一群烏合之眾,瞧見就想笑。 就在這些黑四類分子中,有一位是“刑滿釋放犯”俊發。曾蹲過監牢,出獄後還是脫不了干係,戴着頂“刑滿釋放犯”的帽子,屬於反革命或壞分子那類。俊發犯了什麼事,怎麼去坐牢的?不是一句話可以說清楚的。 一九四九年,俊發正在南京大學念書,當時前方戰事吃緊,為躲避戰火,學校停課,外省的學生幾乎全都離開了首都,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鄉。他沒有完成學業,是個肄業生。後來有個同學逃到他家,把一支駁克槍寄放在他這兒,俊發明知不妥,因年少仗義,礙着面子只好收下。不料那人被捕後供出槍支的下落,結果他因窩藏槍支罪被判十年的徒刑,發配到黑龍江省的鶴崗,與麗娟的丈夫一起服刑。 俊發刑滿釋放後,父母早已過世,家產也被分了,只剩下一個胞弟在家。他明白自己此時的身份,還是遠離過去的好,就選擇在本地就業,沒有回來,甚至還將胞弟調去東北。後來俊發娶了本地的東北女子為妻,生有一兒一女,女為長。但好景不長,不幸妻子病故,俊發悲痛不已。一個男人拖着兩個孩子,不可能再續,生活日趨艱難,漸生回鄉之意。後辦理了離職手續,於六九年回到家鄉。 回來之後,因子女太小無人照料,就請那大山裡的舅母春花來幫他看管孩子。俊華的舅父生前是在大山里跑買賣的,手頭有兩個錢,便娶了個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姑娘春花為妻。不久舅父被劫殺(傳說是被仇家所殺),兩人未留子女,春花獨自守着那份遺留下來的家業至今。按理說,一個年輕寡婦怎能支撐一個家業?沒改嫁也不可思議,難道沒有合適的,沒人配不上她?也許有其它什麼原因吧,誰管那閒事呢。 春花雖輩份高於俊華,但年令卻小於他。她自嫁給舅父後從未幹過農活,保養極好,皮膚白細,衣着時髦。春花住在俊華家裡,幫他料理家務,她原先有些積蓄,不時會補貼家用,一家人日子過得還算平靜。由於春花的戶籍不在本村,生產隊不配給她的口糧,自然也不要求她出工,幾乎是足不出戶,故村里人也很少見到她。春花有時會在自家門前的小溪旁低頭洗衣服,穿一雙小白鞋,髮髻上別了一個花夾,白淨的臉腮常掛着紅暈,從不與路人答話。 時光過了約年余,村裡的人漸漸地私下裡議論起他倆的事,說有人見到他們一絲不掛地絞在床上,干雲雨之勾當等什麼的。還說俊發就是為了這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寡婦舅母,才從大老遠的東北搬回來的。又說這位舅母賣掉了店鋪,打算一輩子住在這裡了,這是他倆早預謀好了的等等。後來,村裡的人越說越邪乎,說這樣會給祖宗蒙羞,會敗壞了風水,會給村子的人帶來災難和惡運,那些曾有過倒霉事的人都怪罪於他倆的亂倫行為,甚至有人提議請巫師來驅邪。 那年代迷信的活動是禁止的,生產隊幹部迫於壓力,只好召開全村大會,把他倆捆綁起來,拉上去跪在台上批鬥。他倆任你怎麼斗,橫下一條心,死活不認。最後大家沒轍,要他倆立下字據,保證不再亂倫後才把他倆放了,俊發的兩個孩子還是需要人照管的。 但事情並沒有了結,這裡的山民思想異常封建保守,加上俊華那頂永遠摘不掉的“黑”帽子,社員們都歧視他,欺侮他。為捉姦竟使用卑劣的手段,經常有社員半夜去他家偷窺,一旦捉姦後,就立即敲鑼連夜把全村人叫起來開大會鬥爭他倆。捉一次就捆起來斗一次,就這樣反覆鬥了數次,已成常態。 見很多人圍着他倆罵,吐唾沫,扔贓物,我像中了邪似地在人縫間踹了春花一腳。跪着的她倒了下去,她掙扎着欲起身,但身體被捆綁着無法動彈。她扭頭盯着我,我不知那藏在她亂發之間的眼光傳遞的是委屈,是哀求,還是憤怒。我像被電擊了一下,本能地上去將她攙扶起來。 此時春花實在受不了,用頭不停地撞打身旁跪着的情人。這位曾是首都的大學生,又受過牢獄之災,嘗盡人間甘苦的俊發,低着頭任春花發泄,眼淚往肚裡咽。看得出來,春花在責怪俊發,為了他搬來這裡,為了他變賣家產,為了他受這樣的罪,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她的苦無處訴,也無法訴啊,只有把這一切都往他身上發泄。接着她站起來沖了出去,在不遠處投塘自盡。 好個剛烈女子!她這舉動把在場的人都嚇呆了。眾人紛紛去救,最終將她撈起,她沒死成。村民們怕鬧出人命,沒敢再斗他們。 最終春花還是走了,她離開了俊發,消失在那寂寞的大山里。從那裡來,回那裡去,人生如夢,往事已成過眼雲煙,美好只是曇花一現。 春天,杜鵑花開滿群山,紅彤彤的一片,如火,似血。花兒在微風的吹動下搖擺,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顯得格外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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