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骆韦失恋了。
他每天沉默寡言,脸色发青,一反常态地几天不换衣服,皮鞋落了别人的鞋印也不擦,头发也乱哄哄的,似乎还干枯了许多。看着就让人担心。
就有人感叹:“唉,原先翩翩佳公子,如今落魄了!”
主任说:“年轻人谈恋爱,难免遇上点风浪,你们不要起哄,也许好事多磨,过了一阵子又好了,咱们喜酒照喝!哈哈!”主任的话没有人响应,这也太不了解如今的年轻人了,如果不是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谁会把心事写在脸上?更何况是骆韦这么藏得住的人。
“没想到骆韦会失恋,我还以为只有他甩了人家的份儿呢!天下事,嗨!越来越看不懂喽!”又有人这么说。
正说着,骆韦进来了,别人都静了下来,只有小胡慢慢地开了腔:“骆韦啊,也没什么,难受就难受,真男人不充好汉,都要结婚了,说得好好的,突然又变了,谁受得了?”很知心地说着,还拍拍他的肩,“兄弟,想找人陪着喝酒,就说一声。我酒量不行,可舍命陪君子,和你一醉方休!”
骆韦知道大家都会错了意,不过这样也好。省了许多口舌,免了许多猜疑。再说自己平时和苏小描一样是招人嫉恨的,如今倒了霉,倒是顺应民情,变得讨人喜欢起来。何况像小胡,平时看自己并不那么顺眼,如今能这样,也算一点义气在。他自己近来也经常长吁短叹,说什么“女人心,天上云”,想必是因为苏小描的不辞而别而有些失落吧。
小张没有跟着别人起哄,悄悄地问:“真的不结婚了?”
“不结了。”
“你不是因为这事吧?”
骆韦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也不想骗她,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就摇摇头——“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小张说:“一个你,一个小苏,都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骆韦知道她在疑心什么。小张是个明白人,本来倒可以告诉她真相的,可到了现在的地步,又有什么好说的,就苦笑了笑各自走开了。
他当然又给苏小描打了电话。可是她却说这几天不想说这件事,更不想见面,因为要一个人静一静。骆韦只好挂了电话。可是一挂电话,心里顿时没着没落起来。
一天,他没有去上班,中午才起来,独自吃着一碗方便面。有人开门,他想:是小描?进来一看,是范伊园。他才想起:苏小描从来没有来过这儿,更没有他的钥匙。
“我以为你不在。我来拿箱子。”范伊园说。
“对不起,我最近出差,又忙,一直没有给你送去。”他帮范伊园把箱子拿到门口,说:“坐一会儿吧?”
范伊园想了一下,坐下了。她看了一下四周,说:“你怎么样?好吗?”
“还可以。”
“她好吗?”
她在说苏小描,骆韦立即警觉起来,“她很好。”
“真的比我好?”她看着骆韦面前的方便面。
“你们不一样。”骆韦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他说的是真话。范伊园可以做很可口的饭菜,然后让他吃不下去,而小描可能根本不管他吃什么,却可以让他吃方便面吃得毫无怨言。是太不一样了。
“很爱她?”范伊园的视线投到了他的脸上。
“是的。”骆韦觉得自己不仅可以当着范伊园的面这么说,而且可以在全世界面前这样说。他真傻,那天为什么不喊?喊了“我爱你”天会塌下来吗?难怪小描要不理他。还一直自以为是性情中人呢,爱上一个人连当面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骆韦出神的样子,范伊园脸上浮起一层薄薄凉凉的笑意,是嘲讽也是自嘲,是伤心也是放心地说:“这下弦调准了,不会再走音了。”她从口袋里慢慢地把手伸出来,伸到骆韦面前,张开手,手心里是一把钥匙。
骆韦没有马上接,她就放在了桌上。
她最后说:“还是这样好。”
骆韦心想:她指什么?
这样真的好吗?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的日子变得非常简单,好不好,一切都在小描身上。她到底怎么了?他不相信她会爱上别人,可是她躲着他却是真的。为什么?实在想不通。对于男女情爱,骆韦是过来人了,他知道情深情浅是多么不同,苏小描对他的感情绝对假不了。那她现在到底怎么了?不让他问又不让他表白,真是要让他活活憋死急死!可是她是那么不耐烦,好象他在妨碍她做什么似的。
不想了,等就等吧!没她就活不成了吗?
活当然是活得成的。只是上班的时候,她的位置空着,空得整个房间都空起来了。而那份空还会不断扩大,扩大到有压迫感,让骆韦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而且大家表错情的关心和体贴让骆韦心烦,就想一个人呆着。幸亏大家也不和他计较:刚被未婚妻抛弃,心里能不窝火吗?
可是,真到了一个人的时候,又干什么都没意思。才知道以前书上看的那些描写都是真的:看书时,书上都是她的眼睛。心烦了想洗把脸,水里有她的笑脸。走在一起待过的地方,幻觉中依稀看见相似的身影。闭上眼睛又有她的声音在耳边说个不停,还有她的气息——带着肌肤馨香的温热的气息缠绕着他,躲也没处躲。骆韦在心里呻吟:我该怎么办?
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他知道自己迫切需要一点什么来支撑。哪怕是恨。可是恨谁?他对苏小描根本恨不起来,逼自己想她的可恶,试着恨她,只落得更觉得她是那么好,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抓住她、抓紧不放?
倒是骂了自己无数遍:以前那么多年,和她毫无关系,不也过得好好的?现在我还是我,怎么就不行?没出息!
见不到她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半个世纪。终于有一天,骆韦回到家,疲惫地开着门,突然看见信箱里有一封信,连忙进门,打开信箱,拿出了信。急急地撕开信封,抖开信纸,看了起来。
很大的一张纸,雪白雪白,没有抬头,劈头就是:
别怪我。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不必有任何解释,也不必撒谎了。我不愿意你因为我让人非议,也不愿意你撒谎。
我说过,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爱上一个人而辞职。当时我以为会是到所爱的人身边去。没想到我果真辞职了,却不是到他身边,而是离开。
你别误解,我不是怕别人的眼光。我只是觉得需要保持一个距离,让彼此有一点空间,让他好好想清楚,自由地选择。无论过多久,只要他叫我,我会向他飞跑过去。
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面前是海水,只要你跳,我也跳。
信就这样结束了,没有落款。
但已经足够了。
骆韦抬起头,他面前的一切突然就恢复了色彩,而且打上了明亮无比的轮廓,闪着奇异的光晕。
小时侯听过一个童话,仙女的魔棒一挥,没有一点声音,整个世界就都变样了。从不怀疑童话是假的,原来一直是自以为是,其实很傻很蠢。
他胡思乱想得太多、太久了,现在终于不需要再想什么,也不能想了。整个银河系的星星多落到了他的房间,它们的欢呼把他从头到脚都浇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