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虎爪留痕】入隊 |
| 送交者: 京虎子 2004年09月27日16:17:2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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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陳舊的教室里亂成一團,桌椅堆在一起碼得跟炮樓似的,滿地的紙張、粉筆頭和雜物。一個中年婦女臉漲得通紅,對着穿軍裝的一大一小吐沫星子四濺:“我回辦公室批作業的功夫,瞧瞧,這,這,這,跟鬼子掃蕩完了似的。。。” 年輕的軍人一臉的純樸:“趙老師您別着急,我來收拾。” 說罷挪桌子搬椅子幹了起來。 趙老師臉上的紅彤彤淺了點,勻了幾口氣,搬把椅子坐了下來。扭頭看着從頭到腳一身肥大軍裝的小孩:“你是不是想學習偉大領袖毛主席檢閱紅衛兵呀?” 站沒站像的小孩一臉迷茫。趙老師伸手一指門背後:“還不趕緊把地掃了?” 小孩掄起苕帚,左右開弓,滿天塵霧中傳來趙老師的咳嗽和申斥:“快,拿臉盆,撒水。咳、咳,等會兒,先把窗戶打開。” 。。。 雲消霧散,教室秩序如初。趙老師臉上的紅彤彤消失了許多,一看吊兒郎當靠在一張課桌的小孩,紅彤彤又多了:“你說你,這是這學期第幾次找家長了?” 小孩腳上的軍用膠鞋在地上蹭來蹭去,小聲嘟囔一句。“大聲點。”趙老師厲聲說。“三次。” 這次聲音能聽見了。 “事不過三。你說說你,我讓你老老實實地待在教室里等家長,這才多大一會功夫,你就把二班那個張、張什麼來着,還有一班的劉大山,叫到咱們班教室折騰,是不是要破壞無產階級教育事業?” “沒有,玩打仗來着。” 小孩揚起脖子申辯。 趙老師站了起來,手指頭幾乎戳到學生的腦門上:“沒想到你還抓緊時間發揚革命傳統,是不是時刻準備聽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命令去支援越南人民反擊美帝國主義?” 小孩低着頭嘀咕:“等我長大了。。。” 趙老師臉上萬山紅遍,衝着軍人說:“你看見了吧,我說他一句,他回一萬句,這樣的學生我們怎麼教?” 軍人衝着小孩呵斥:“虎子,不許頂嘴。” 轉臉對趙老師說:“您放心,回去一定好好教育。” “教育?” 趙老師冷笑:“長夜難明赤縣天。”軍人一臉十萬個為什麼。 趙老師一看:“諒你也不明白。”指指虎子:“咱們班革命軍人後代唯獨你入不了紅小兵,原因就不用我說了。李校長前天還提起你,要我優先考慮你入隊的問題。你說你怎麼就不改哪?對了,讓你這麼一攪和,差點忘了為什麼找你家長。” 拿起講桌上的茶杯咕嚕嚕喝了好幾口,對着軍人說:“郝同志,你先坐下。他父母不是出差就是值班,回回都勞駕你來一趟。。。” 話沒說完,一把椅子被拉開,虎子搶先坐下。宕的一聲,茶杯砸在講台上:“誰讓你坐了?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虎子在趙老師嚴厲的目光中乖乖地站起來。 趙老師的思想政治課開講了:“我們這個班一共四十六位同學,大家都。。。學習上嘛耍小聰明。。。上課不好好聽講搞小動作這些都不再說了。。。毛主席教導我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也盡了最大努力。。。你說今天幹什麼了?” 虎子低着頭一聲不響。“啞巴了?接着頂嘴呀虎子同學,你平時一套一套這會兒都上哪兒去了?” 趙老師抓緊時間冷嘲熱諷:“說出來我都替你臉紅。” 虎子偷偷看了一眼趙老師,心說這臉如果再紅趕上天安門城牆了。趙老師衝着郝同志解釋:“還是我替他說吧。今天上課時他悄悄把前排女同學的辮子拴在椅子上,結果。。。” (二) “小郝叔叔,這回不告訴我爸行不行?” 虎子揪着郝叔叔的袖口邊走邊央求。“又不說?都第三次了。下次老師再找家長,你爸在家,你怎麼辦?”“我就跟老師說我爸又出差了,還叫你來不就完了。” 郝叔叔停下來,嚴肅起來:“虎子,你不能老這麼不聽話,你爸媽那麼忙,能不能讓他們省省心?”虎子眼睛滴溜溜地轉:“小郝叔叔,這次不賴我,不騙您。” “每次都說不賴你,頭一次你把同學推一跟頭,腿都摔破了。。。” 虎子搶着說:“活該,誰讓他欺負人,瞧着傻軍老實,沒事兒就。。。” “行了行了,那第二回,老師懲罰你上課不聽講,讓你每個字寫100遍,你幹嘛讓張科長的兒子幫你寫?” “不是上次跟您說了嘛,是張三自願的。後條那幫痞子老劫他,搶他的飯票。為這事我差點跟他們打起來,為了感謝我他才幫我寫作業的。” “那今天哪?把女同學的辮子綁在椅子上,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虎子緊走幾步趕在郝叔叔前面:“誰讓她給老師打小報告。”郝叔叔搖搖頭:“這次不能再幫你了,要犯錯誤的。” 虎子站住了:“那我今天晚上就開始刷夜,省得我爸打死我。”“你敢!” 郝叔叔嚇一跳,一把抓住虎子往院裡拖:“反了你了。” “小郝叔叔你放手,別人看見還以為你在抓小偷納。”郝叔叔一笑,放了手:“你可不許跑。” 走進大院,虎子靈機一動:“小郝叔叔,上禮拜我聽見我媽和小劉阿姨說起你了。”“真的?”郝叔叔跟打了雞血似的,一把抓住虎子的胳膊:“說我什麼?快告訴我。” “您放手,疼死我了。我媽說小郝這人不錯,老實上進。”郝叔叔兩眼放光:“那你小劉阿姨怎麼說?”“小劉阿姨說,就是人笨了點。”郝叔叔一下子跟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唉聲嘆氣地往前走。 “小郝叔叔我還沒說完納,當時我就跟小劉阿姨講:我覺得小郝叔叔比小孫叔叔好。小郝叔叔教我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小孫叔叔淨教我們摘棗打麻雀。” 郝叔叔精神抖擻:“你小劉阿姨說什麼?”“沒說什麼,就點了點頭。小郝叔叔,這次你幫我,下次我保證幫你,要不咱倆拉鈎?”“幫你是可以的,但是你要積極爭取入紅小兵,我在你爸那兒也好交代。” 這次輪到虎子唉聲嘆氣:“您不知道,我們班趙老師從來瞧我不順眼,總找毛病。對了,上次小毛子他哥說這叫什麼來着?什麼年期提前。”“什麼年期提前?小孩子瞎編。” “沒有,後來我還問過我媽。”“你媽怎麼說?” “我媽說小孩子不許這麼說老師。過後我偷聽她跟我爸講:虎子說的對,趙老師真有那個什麼年期提前的問題。”“原來是有病呀。不過我教教你,保證能入隊。”虎子精神一振:“對呀。上次我媽也跟小劉阿姨說:你看小郝是你們這撥里第一個入黨頭一位提干的。” 郝叔叔驕傲自滿得一塌糊塗。 (三) 趙老師捧着一摞作業進了教室,坐在講台後面,衝着正擦桌子的同學說:“郭小京,回去謝謝你媽,上回拿來的那。。。虎子怎麼是你?” “郭小京走了,我負責打掃。。。” 沒等虎子說完,趙老師早跳起來,晃悠晃悠椅子,檢查檢查講台,圍着教室轉了兩圈,一切正常,臉上多雲轉晴:“好,你繼續干吧。” 出了教室,虎子緊着巴結:“趙老師,我幫您拿着書包。”騎在自行車上的趙老師心裡七上八下,什麼東西不對勁似的。
教音樂的孫老師剛要出去,看見趙老師和虎子一前一後進來。“這孩子又惹什麼事了?”“沒有,幫我拿東西。” 孫老師愣了一會兒,搖搖頭走了出去。沒過片刻又這折了回來,把爐台上沒吃完的半個窩頭拿在手裡,才算走踏實。
趙老師一拍大腿,衝着胡老師道:“我說什麼來着,三分鐘熱氣。” 轉過來:“小京,不哭了,他怎麼欺負你了。”郭小京吸流吸流的:“我要打掃教室,他不讓,轟我走,還把我書包從窗戶扔樓下去。。。” 趙老師帶頭來到教室,虎子正在賣勁地擦黑板。“虎子你先停一下。熱愛勞動是好的,可是也不能剝奪別的同學勞動的權力呀。” 趙老師出奇地和藹可親。“老師,我是怕累壞了他,您不知道他外號叫麻杆。” “郭小京,你先去幹活吧。” 郭小京樂得屁顛屁顛地接着擦黑板。“虎子你先認真聽老師講,要求進步是好事,可是要講究方式方法,團結就是力量。老師就不打擊你的積極性。你們倆一起干,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嘛,去,拿麻布擦窗台。” 看着倆同學分工合作,趙老師心滿意足地走了。 擦完黑板的郭小京接着準備擦講台,叭,一塊麻布糊在臉上。虎子扛着書包氣哼哼地往外走:“麻杆你丫長本事了,有能耐今晚別回家。” 郭小京感覺要上廁所。
“我還以為你丫跟趙老師回家了,站那麼遠幹嘛?怕我吃了你?怕你就別告狀。麻杆我今天。。。” 郭小京亮出手裡的東西,“給我?” 虎子問。東西遞了過來,是冰棍,虎子一看:“破小豆。” “奶油的賣光了。”虎子把小豆冰棍放在嘴裡:“就你這摳媽,蒙誰?” 不一會兒,冰棍剩下三分之一,一看郭小京:“瞧你讒的,拿去吧。” 郭小京兩口就吃光了,使勁咽下去:“虎子,今天這事。。。” 虎子手一揮:“就當沒發生,下不為例。” 看麻杆同學要走:“麻杆你不是紅小兵小隊長嘛,你知道什麼時候讓我入隊呀?” 麻杆回答:“趙老師說你進步不小,可是還要考驗一段。”“還考驗?!破紅小兵我他媽不參加了。” 小隊長一聽,覺悟上來了:“你怎麼能害怕困難哪?這樣吧,隊裡正組織一項活動,你作為積極分子也參加。咱們小隊得了第一,肯定發展你。” “什麼活動?” “挖蛹。” (四) 虎子渾身上下髒了巴幾地進了家門,直奔桌上的涼水壺,對着壺嘴咕咚咕咚下去半壺。放下壺一回頭嚇一跳:“爸,你回來了。” 風塵僕僕的虎子爹臉色鐵青:“你下了學到哪裡瘋去了?”“紅小兵小隊活動,挖蛹去了。”“瞎話都不會編,你又不是紅小兵。”“我是積極分子,不信你問對面的宋英。” 虎子爹不言語了,虎子可逮到一次路線正確:“毛主席教導我們,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虎子爹站起來:“你當我真不敢問?你給我等着。” 開門出去。再進來時臉上笑開了花,從背包里拿出一包點心:“先把手洗了。” 虎子狼吞虎咽快被噎死了,虎子爹還在鼓勵:“不要鬆勁,爭取早日入隊。。。”
消息靈通人士虎子正在通報其他小隊的情況:“胡漢三說他們隊。。。” 小隊長郭小京打斷:“胡漢三就是馬建國吧?” 虎子一蹬眼:“麻杆瞧你這xxxx記性。” 撲哧倆女生忍不住了,虎子更來勁了:“那會兒看完《閃閃的紅星》,就他,馬建國沒完沒了的學:我胡漢三又回來了我胡漢三又回來了。說哪兒了?對,胡漢三就是馬建國說他們隊一共挖了三百七十三個。” “這麼多?” 教室里一片驚訝。 “還有更多的,彎彎繞說,” 虎子一看還得解釋:“朱衛民說他們小隊挖了四百三十幾個。” “怎麼辦呀?” “快想個辦法呀。” 七嘴八舌。郭小京垂頭喪氣:“該挖的地方都挖了,今天一下午才挖了二十不到。” 李平想起來了:“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們胡同8號院,特髒,肯定好多。”郭小京問:“有沒有人去挖?”“沒有,強子住那院。” 沒人說話了。沉默了一會還是郭小京腦子好使:“虎子你和強子他弟不是認識嘛?”“認識,怎麼了?”“這個光榮任務就交給你了。” “愣子那人不好說話。”虎子想了想:“只要能從食堂打一斤饅頭,我保證完成任務。”郭小京來了精神:“沒問題,咱們湊一湊,我出二兩。” 。。。 下學了,虎子有些無精打彩,快出校門時,郭小京追上來:“虎子,趙老師讓你去一趟。” 趙老師的單口相聲在辦公室里繼續表演,聽眾只有一個人。虎子中心思想聽明白了,就是下一撥入隊的有自己,除了要繼續努力不放鬆等等以外,還要準備一個發言稿,作為後進成先進的典型報告。 “趙老師我不會寫。” “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要狠斗私字一閃念。。。” 趙老師今天可過足了癮。 虎子愁眉苦臉出了校門,看見走在前面的郭小京,一摸兜,五分鋼蹦還沒花。走到矮老頭的冰棍車前:“奶油的。” 接過冰棍,一邊跑一邊喊:“麻杆,等等。” (五) 全校同學整整齊齊坐在太陽地下,台上新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虎子滿頭大汗,拿着講稿結結巴巴:“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究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就是美美、美帝怕人民。。。” 二單元出來一個穿着一身剪裁合體軍裝、拿着三層飯盒的小女孩,是紅小兵中隊長徐麗,目不斜視地往食堂走。 虎子看見,丟下哥幾個,攆了上去。“嘿,你幹嘛去?” 小毛子在後面喊。 虎子充耳不聞,追上去:“徐麗。”徐麗停下來,有些吃驚:“幹什麼?” “你去打飯吧?”“嗯。”“我也去買飯。” 兩人一道往食堂走,後面開始起鬨了:“給他一大哄噢,啊哄,啊哄。。。” 徐麗臉一下子紅了,虎子面不改色。 走着走着,虎子開始沒話找話:“今天食堂吃餃子吧?” “不對,星期三才吃餃子” “我最愛吃餃子,一次能吃半斤,你哪?” 撲哧一笑:“我和我姐兩人才吃半斤。” 虎子的膠鞋在地下踢了踏拉,小姑娘關心上了:“別踢石頭了,要不鞋就破了。” 真聽話,“你怎麼不在家吃?” “我爸出差,我媽值夜班。” 徐麗吃驚地問:“那你晚上一個人在家。” “嗯。” “不害怕?” “不怕。” “你真勇敢。” 小姑娘發自內心:“上次我姐去學農,我一個人睡一屋都害怕。” 虎子胸脯挺起來了:“你們女的那能跟我們男的比。上次我爸讓小劉阿姨陪我,晚上打雷,小劉阿姨嚇得把我叫起來,所有燈都打開,手裡拿着我們家的趕麵杖,緊張了一宿。” “真的?大人也害怕?” “騙你是孫子。” “你又嘴裡不乾不淨,趙老師不是說了,入隊以後還要繼續努力。” 過了小花園,虎子還是沒話找話:“你們班劉大山又被留校了吧?” “嗯。” “那塊玻璃到底是不是他打破的?” “老師懷疑是他。” 微風吹來,徐麗扶了扶頭上的塑料發卡,發現虎子正直愣愣的看:“你看什麼哪?” 虎子的臉居然有些紅了。 食堂到了,虎子這才想起來為什麼一道走:“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入了隊如果再自由散漫是不是就得開除?” “不會呀。” “真的?” “我騙你幹嘛?” 虎子心花怒放,一溜煙跑進食堂,直接夾在張三的前面:“三胖子,今天有溜肉片嗎?” 後面人吆喝:“這小孩怎麼夾塞?” “怎麼又是你?” “誰加塞了?我剛才上茅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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