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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哲:短篇小說 兵蟻蒸發
送交者: 何哲 2014年07月31日06:14: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兵蟻蒸發

1

我團駐紮在晉西北的大山溝里,有幾面半扇樓大的雷達天線在山頂上轉來轉去,溝底是機房,機器一刻不停地嗡嗡嗡響,空氣里到處是電訊號。這裡還有辦公室、軍械庫、宿舍、菜園、籃球場、小禮堂,自製的自來水供水系統、食堂、豬圈、哨位崗亭…..,所有這些,構成了這塊與世隔絕的小天地。我1968年入伍,1975年退役,整整8年就是在這裡渡過的。

這還是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的年頭。有一天,“早請示”剛完,機房的新兵蛋子劉子強找我來了,說是載波機出了故障。在他眼裡,我這個老兵理應比他強。我把頭一甩,說:“走!”,把他帶到馬技師那裡去了。

論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理論的水平,我比馬技師高出不知多少倍。論起雷達載波技術水平,他倒是有些“白專”,我不敢比,也不願意比。有一回,我想獨自排除載波機故障,剛開了個頭,就搞壞兩隻真空管。我頭上直冒汗,革命的脾氣上來了,發起狠來,以革命的大無畏精神把手鉗子從檢修孔里勐伸進去,不料,“轟”地一聲響,高壓短路了,眼前一團藍火,把我打得一腚跌在地上,舌頭都被打麻了。幸虧馬技師及時跑過來處理了事故。要不,我准得到軍事法庭走一遭。經此一役,我這類戴過紅衛兵袖章的闖將就學精了,曉得了科學老虎屁股不能亂摸的道理。機器再有了故障,總有人會說:“走,趕快找馬技師!”,再往後說得順口了,省略為一個字:“走!”

馬技師本名馬盛昌,淮北一個小鎮的人,比我早四年入伍。他到部隊不久,就在大比武一次技術考核中嶄露頭角,單槍匹馬排除了載波機群路阻斷的故障,受到空軍司令部通令嘉獎,破格提拔成技師,那年他才23歲。

馬技師的個頭兒算矮的,一米六五,常年留着鄉下人那種周邊等距離的半長頭髮,俗稱“鍋蓋頭”。一跟女人說話,兩手就在胸前擰來擰去,表現出內心世界異常緊張。他不善言辭,文史哲和天下大事都說不上幾句,可是有一條,不管你是誰,只要跟他談起載波機技術,高頻啦,同步啦,群發啦,溷頻啦,他的精神狀態就完全變了,非常來勁,有時不由分說,拿出線路圖跟你分析研究。

除了本職工作,他似乎沒啥業餘愛好。一次,團部辦乒乓球賽,要機房出兩名選手,我當然不用說了,另一個怎麼也湊不夠數,誰也不肯去,怕打不好丟人。起先,大夥壓根兒就沒考慮馬技師。後來,實在沒辦法了,瞎抓他的差。誰知他倒欣然同意了,我們心裡都覺得好笑。到了賽場上,我六輪四勝,好不容易擠進前八名,第七輪上去一看,愣了,對手竟然是馬技師!後來,他扛着亞軍頭銜回了機房,我才撈了個第五名。大家都覺得奇怪,問他,他羞答答地說:“小時候在學校打過幾天。”

他還有個與脅煌牡胤劍爍贛H,再沒人跟他通信。不像我們,通信對象有父母、兄弟、姐妹、同學、朋友、鄰居、女友、紅衛兵戰友,等等。每月一到時候,馬技師定時收發家信,準確無誤,數年不變。我跟他熟慣了,說:“機房裡數你歲數大,也該有個通信的女友了吧?”他的臉刷地一紅,說:“還不到時候。”我說:“都二十八歲了,還不到時候?啥時候才算到時候?”他說:“還早,還早。”說完就躲開了。

王科長愛管閒事,找見馬技師說:“小馬呀,你是二十八九奔三十的人了,也該考慮考慮婚事了。你看報務房的溫萍這人怎麼樣?合適了,你們就談談。”

馬技師很不自在地說:“這,還不是時候。再說,結了婚要盡的義務,這個,責任,不好說…..”

“嗨!還沒搞對象,就說上結婚啦。先談談好不好?”

“不好說,這個,搞對象也是為了結婚,是吧?”

王科長說:“你以為一搞對象就能結婚嗎?我告訴你,搞對象是搞對象,結婚是結婚,兩碼事。搞成了才能結婚。搞不成,還是結不了婚。”

馬技師立刻抓住話柄反擊道:“那,既然是兩碼事,那還搞?”

王科長被噎得兩眼翻白,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了,最後總算與馬技師商定:過幾天,考慮周到了,給溫萍回個話。

半年過去了,馬技師也不回話,好像壓根就沒這回事兒,弄得王科長好不掃興。其他人給他說媒,下場也一樣。看來,他那扇呆瓜門永遠打不開。

2

這天早晨,“天天讀”剛完,大家打着哈欠從小禮堂出來。回到機房不一會,團政委領着一個二十四五歲的苗條女兵進來了,後面跟着王科長。團政委很少到機房來,平時表情威嚴,不像團長那樣愛跟人開玩笑。這天卻顯得十分歡快可親,步子輕巧,笑容滿面。

“小王,就是這個地方,你看合適嗎?”政委從機房這頭走到那頭,領着女兵到處參觀:“我們團的機房還沒來過女兵,你是頭一個,回頭熟悉一下業務。王科長------”

“到!”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一定要找個最得力、技術最好的老師,幫助王燕同志儘快熟悉操作。”

“放心吧,政委。”王科長說:“我讓馬技師做她的師傅,准行,”

女兵說:“政委,讓我先認識認識機房的戰友吧。”

政委說:“好啊。王科長,你給王燕同志介紹介紹。”

王科長對我們說:“大伙兒挨個自我介紹吧。”

我見女兵異常漂亮,搶先道了個開場白:“熱烈歡迎新戰友!”說完鼓掌,戰友們都傻笑着,跟着我鼓掌。

女兵挺着豐滿的胸脯,向我們敬了一個軍禮,自報家門:“我叫王燕。山中大王的王,海燕的燕。我是68年入伍的,以前在機場工作,現在調到這兒來了。”行過禮,她大大方方與我們挨個握手,每握住一人,必問:“貴姓?”

握到我時,我把她的小手捏得緊緊的,故意不報全名:“楊。”

“楊什麼?”

“彬。”

“文武斌?”

“不是。文質彬彬的彬。”

她看了我一眼:“可你挺油的呀!”說完,抽出小手,走過去了。

我心想:“就憑這句話,你比我還油。”

我身邊站着馬技師,這時正在胸前擰雙手,想把雙手藏到背後,又不敢。王燕一看他這模樣就明白了,笑嘻嘻站在面前,等他安靜下來。

我扯住馬技師的手往下按:“人家問你呢!別這麼不禮貌。”

王燕順勢握住馬技師的手:“貴姓?”

“我姓馬,我叫,我叫……”

王燕說:“別緊張,慢慢說。”

馬技師說:“我叫馬盛昌。”

王燕說:“剛才,王科長讓你做我的師傅,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徒弟了。”說罷,挺着胸脯,給馬技師敬了一個標準軍禮。

馬技師受寵若驚地說:“不敢當,不敢當,咱們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團政委說:“對,互相學習。同志們,往後,你們都要愛護王燕同志,她有什麼困難,大家都要幫忙解決。”

我們齊聲說:“是!”

就這樣,機房多了個女兵,跟強心劑一樣,把機房變成了快樂所在。俗話說得好: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王燕來了不到三天,就讓機房最活潑的我相形見絀。她給每人起了一個外號,對自己的師傅馬技師也不例外,直呼“高頻頭”,他不得不答應。叫我“白面秀士”,叫王科長“活閃婆”。背地裡,馬技師對我搖頭歎氣道:“那是匹野馬。”我問:“學技術的時候也是野馬?”馬技師說:“也就那個時候安靜些,學得倒也認真,三個星期就能獨立操作了。”我聽了,暗自佩服。心想,當初我九個星期才學會獨立操作,看來,這娘兒們比我還聰明。

王燕的個頭頂多一米五八,偏偏愛打籃球,每天早上在球場上玩十幾分鐘。我團各部門的女兵加起來有三十多個,她是唯一愛打籃球的。沒有女兵與她一道打球,她就與我們一幫男兵廝溷在一起打。憑着極好的個人技術,她在籃球場上做出一連串精彩動作,尤其是三步跨欄,快中有穩,巧中有滑,最拿手的一招是“端尿盆”,幾乎百端百中。於是,我回贈給她外號“端王”,叫她,也應。

以前,我團的籃球賽觀眾不多,自從王燕來了,政委啦,團長啦,副團長啦,科長啦,警衛員啦,衛生員啦,雷達兵啦,報務員啦,傾巢出動,密密麻麻圍住球場,就連馬技師也來探頭探腦。

星期日這場球賽是機房隊對警衛班隊。機房隊都是技術兵,成天窩在屋子裡,臉色白,體能差,個頭也不高,我一米七八,算是本隊最高的了。警衛班不一樣,個個都是挑出來的大塊頭黑漢,平時體能訓練強度大,明顯占優勢。以往歷次球賽,機房隊從未贏過警衛班隊。

這次有所不同,我隊有了一名女兵,靠她得分不少。她跑到哪裡,黑漢們就堵截到哪裡,吸引了敵人的大批主力,我隊趁機投籃得分。臨到終場時,比分居然拉到50:52,我隊落後2分。眼看比賽時間所剩無幾,大伙兒心裡着急。大李搶到一個籃板,見我直奔對方籃下,就用力一甩,我伸手一接,臭手,沒接住,球直向觀眾砸去。我一看,馬技師正站在對面,心想,壞了!只見前排的人刷地蹲下了身子,等我奔出界保護他時,籃球已經控制在他手裡,吃吃打着轉。瞧他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簡直像個趾高氣昂的教練。

不知是誰先鼓起掌來,跟着,場上掌聲響成一片。馬技師被眾人推進場來,懷裡還抱着籃球。大家說:“今天又發現了一顆球星,該馬技師亮一手啦。”我趕緊自動退場,把他編進隊裡。他和王燕一左一右兩個邊鋒,比賽接着進行。

他倆一上場,就給了警衛班隊一個下馬威。二人傳球之神奇,之默契,是我們從未見過的。王燕帶球奔跑時,警衛班兩條大漢攔截她,她背後橫傳給馬技師,從大漢縫隙里鑚過去,繼續往前跑。馬技師也在奔跑中,只用手背一推,就把球推到王燕前方。王燕接球起跳,雙手端尿盆,球直入籃網,兩分,扳平了!

這種手不持球的快速傳球法,讓警衛班隊弄不清球在哪裡, 五個傻大漢被一男一女兩個矮子耍弄得頭暈眼花。最後三秒,但見王燕空手直奔對方籃下,馬技師帶球切入警衛班隊重圍,胯下傳球給王燕,一大漢剛想撞奶蓋帽,王燕轉身一旋甩脫他,在籃下倒拋球,球旋進籃網,又得兩分,54:52,機房隊勝!

觀眾把手都拍麻了。比賽結束,我們為馬技師擦汗搧涼,正誇得他沒處躲,王燕穿好軍衣過來了。

“高頻頭,你打得真不錯!”

我說:“這是咱老馬從小練就的功夫。不信,你問他。”

“是嗎?”

馬技師說:“小時候在學校打過幾天。”

“那你教教我這個動作吧。不知怎麼搞的,我總在這個動作上失誤。”王燕做了個背後咔虻膭幼鰨鴉@球扔進馬技師懷裡。

我們幾個人偷偷使了個眼色,熘走了。球場上就剩下他倆。過了一會兒,馬技師發現周圍沒有其他人了,慌裡慌張嘟噥了幾句,掉頭就走。王燕叫他,他也不理。王燕生氣了,一揚手,籃球砸在馬技師腳後跟上,他頭也不回,乾脆跑起來。我們幾個從機房出來,高喊:“加油!加油!”

3

幾天后,黃昏,王燕走進機房,背着雙手,扭着腰肢,問我:“小楊,你猜猜,我拿着什麼東西?”

“我哪知道你拿着什麼東西?問馬去吧。”我偏了偏頭。在不遠的一張工作檯旁,坐着正在用電橋測量零件的馬技師。

“提示你一下,是個活物。”王燕說。

“活東西的活因素就更多了……,是麻雀?”

“差不多,再猜。”

“松鼠?”

“又離遠了。再猜。”

我的手指勐地被電烙鐵燙了一下,趕緊吹着手指,說:“算了!我顧不上費這腦筋,你還是讓馬猜吧。”

“他?”她一噘嘴:“他眼裡只認得安培計和伏特表,不讓他猜。告訴你吧,小楊,看!”她伸出手,把一團棕黃色的東西放到我的工作檯上。

“啄木鳥!”

真是一隻出窩不久的小啄木鳥,纖細的身子,還帶着黃邊的長嘴,兩隻小圓眼機靈地四下看。

“我一直追它,直追到團部門口,它飛不動了,我才爬到樹上抓到,可累壞我啦。”王燕說着,伸出手指摸摸啄木鳥的嵴背:“好玩吧?”

我也喜歡這隻小鳥,撩撥了它的長嘴兩下,扭頭大聲說:“馬技師,快來看呀!”

馬技師抬起頭來,一眼看到小啄木鳥,忽然大張開嘴,一副驚呆的模樣。

“哈哈哈哈!”王燕笑道:“小楊,你看他…….”

話音未落,只聽得“撲”地一聲,那隻緩過氣來的啄木鳥振翅起飛了。我喊道:“快抓住它!”跳起來關上窗戶。王燕手忙腳亂地撲來撲去,不到十秒就碰倒三把椅子,扳翻了洗手盆架子。最後,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小啄木鳥居然從載波機的檢修孔鑚進了機殼裡。

我這才意識到闖了大禍。本來,機房禁止帶入任何動物,何況小鳥已經飛進機殼裡!我膽戰心驚地彎腰一看,我的媽呀!它正站在磁芯架上瑟瑟發抖。我想伸手抓它,自己也發起抖來,要知道,萬一抓不住,它跳到裸露的高壓線圈或者電路板上,引發的事故足以停機,像這種違反軍規,人為造成的重大事故,軍事法庭非判刑不可!

我滿身冷汗,手軟到無膽去抓啄木鳥。再看王燕,比我還慫,早已嚇成了一尊泥塑,縮在我背後,渾身發抖,往日的豪氣不知哪裡去了。

這時,馬技師過來了,用胳膊肘子搡開我,彎腰朝檢修孔里看了一眼,蹲下身子,左腿在前,右腿跪在地上,手伸到下巴底下…….。

“危險呀,不行!”我一把拽住他的軍衣領子,把他拎起來。

他站穩了,面對面地輕聲問我:“不這樣,那你說怎麼辦?”

我真想說:“禍是王燕闖的,要抓,也讓她抓,你摻和什麼?”話到嘴邊說不出口,又嚥回去了。我好想打自己的腦袋!後悔剛才關上了窗戶,如果放鳥飛出去,不就沒這回事了嗎?

他見我無話可說,又蹲下身子,還是那個姿勢,前腿弓,後腿跪地,右手伸到下巴底下,眼睛瞪得老大,深吸一口氣,瞄準目標,勐地伸進手去。

等我睜開眼看時,啄木鳥已經在他手裡了,我一把奪過這隻該死一萬次的傢伙,兩根手指夾住它的細脖頸,就要當場處決它。

“你幹什麼!”馬技師突然鉗住我的手腕,臉色陰沉地喝道:“你瘋了!放開!”把啄木鳥搶過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馬技師已經咣噹推開窗戶,把啄木鳥扔了出去。那鳥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平衡了身體,認準它家的方向,毫不猶豫地飛走了。

馬技師望着遠去的啄木鳥,自言自語:“這是益鳥,不能殺它。我家鄉也有這種鳥。”

啄木鳥遠去了,我回頭看王燕,她臉色刷白,一雙大眼睛裡噙滿淚。整整一個夜班,她沒說一句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三人同去團政委辦公室彙報情況。我剛說到啄木鳥鑚進了機殼裡,政委就嚇得站起來:“什麼?什麼?你快說,機器怎麼樣了?”

“報告政委,後來,他給抓出來了。”

“誰?”

“馬技師,他把啄木鳥給抓出來了。機器沒出事。”

“真沒出事?”

“真得一點兒也沒出事,多虧了馬技師果斷。”

政委看了看馬技師,吐出一口氣,慢慢坐下。

王燕說:“政委,啄木鳥是我帶進機房的,責任全在我,處分我吧!”

我說:“政委,我也有責任。當時,要是我不關上窗戶,啄木鳥就不會鑚進機殼裡。”

政委說:“馬盛昌,你的意見呢?”

馬技師站得筆直,下巴貼着軍衣的第一顆鈕釦,細聲細氣地說:“這個,她帶着鳥進來了,我沒看見,等到看見也晚了。大家就抓,誰知道它會飛進機殼裡呢?不過,也應該料到這一點。可是,它鑚得太快了。”

“簡直就是廢話!廢話!”團政委用指關節敲打着桌面,火冒三丈地說:“你是老兵,是王燕的師傅,難道你就不懂得教育新兵?這麼說來,都怪那隻啄木鳥啦?”

馬技師勐地抬起頭來:“我不怪誰,都怪我!我是老兵,處分我吧!”

“行啦,行啦。”團政委擺了擺手:“你們呀,在重大問題面前頭腦發昏,眼發黑!你們要時刻記着:咱們團的載波機一旦停機,空軍司令部就等於立馬瞎了一隻眼,這可是天大的責任,後果不堪設想!”停了一會兒,他放緩口氣說:“王燕,這次幸虧沒有造成停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我不能不嚴厲地批評你,這也是為你好,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

“是!”

“回頭寫份檢查來吧。”

“是!”

我心想,幸虧闖禍戝是長着兩個酒窩的美女端王,要是闖禍的是我,或者馬技師,或者其他戰士,團政委能這麼溫柔地講話嚒?能這麼寬容地了結此事嚒?要不是端王罩住了我和馬技師,我倆的下場肯定好不了。

從此,我對王燕更刮目相看了。

4

過了不久,王燕跟馬技師談戀愛的消息就在團里傳開了,一氣傳到團政委耳朵里,他來到機房,拍着馬技師的肩膀說:“小馬,恭喜你呀!什麼時候吃你的喜糖?”

馬技師羞赧地說:“這個,還不到時候。”

我說:“政委,你別催他,他正考慮有關結婚的義務和責任呢。”

政委哈哈一笑:“明白,明白。等你考慮好了,通知我一聲,我來主持你們的結婚典禮。”

團政委走後,王科長通知我們,師長下午要來視察。我們一聽就忙乎開了,擦玻璃掃地,把機器擦得倍兒亮,還把幾面迤彀倉玫斤@眼位置。下午三點,師長果然來了。我們在機房立正迎接。師長剛進門,團政委就搶前一步說:“師長,這就是王燕!”

師長跟王燕握手,問:“小鬼,工作還好嗎?”

王燕說:“還好。”

師長說:“你爸爸托人給你捎來些東西,剛放到我那裡,我回頭叫人給你送來。”

王燕笑嘻嘻地問:“師長,又是新疆哈密瓜吧?”

師長說:“這次是廣東湛江蜜桔。”

王燕說:“人家都說四川的橘子好。”

師長笑道:“傻姑娘,這次又是一大簍,就算質量不高,也有數量嘛!”

王燕說:“上次,您派人送來一簍哈密瓜,我們機房吃了一個星期,我還沒有當面謝您,這次補上。”

師長說:“謝啥嘛,別謝。你是老首長的女兒,這點小事,也是我應盡的份兒。”

我在旁邊聽着他們的對話,意識到王燕的家庭背景不一般,估摸她爸爸起碼是個軍長。怪不得她闖下啄木鳥大禍,團政委輕描澹寫就給處理了。

過了兩天,師長派警衛員送來一大簍湛江蜜桔。王燕讓大家甩開腮幫子隨便吃。我們把橘子皮剝了一地,很快幹掉半簍。馬技師連吃五個,說:“夠了,夠了,簡直是浪費!”

王燕笑道:“沒聽說這謬論,只要吃不壞肚子,你就儘管吃吧。來,接住!”又拋給他一個橘子。

馬技師接住了,扔回簍子裡,舉起一根手指說:“這個,維生素一到量,就應該適可而止,這是科學結論。”

我把他拉出門:“別亂扯什麼維生素了。我問你,你知道不知道端王她爸爸是幹什麼的?”

他撓了撓頭皮:“你怎麼也問這個?我也不知道呀。”

“還搞對象呢。回頭調查調查,你這呆子,別鬧出亂子來。”

“我問過她。她說,她爹是賣水果的商販。”

“我不信!如果真是買橘子的,師長怎麼會說她爸爸是老首長?你怎麼不動腦筋想一想?”

“我也這樣問過。她說,師長三十年前就認識她爸爸。那時,她爸爸推着獨輪車支援前線,師長吃過他的橘子。至於哈密瓜,買賣人什麼都賣,這一點也不奇怪。”

我搗了他一拳:“什麼亂七八糟的。照這麼說來,你好有福氣,下半輩子吃水果不用花錢了。”

他呲着滿嘴白亮的牙笑了:“這個,倒是能行。就是不能吃得太多。太多了就有些酸。維生素過量了,也會中毒。”

我說:“端王說她明天要回北京探親,是不是跟你們的婚事有關?”

馬技師得意地說:“是啊,回去徵求一下父母意見。我們雖然是自由戀愛,也要尊重雙方父母的意見。”

我說:“端王那號大小姐脾氣,還有啥可徵求的,不過是通知一下父母罷了。對不對?”

馬技師說:“怎麼說呢,總得讓父母都滿意了。”

我說:“看來,她從北京回來,你們就該到團政治部登記啦。”

馬技師聽我這麼一說,喜得笑容滿面。

沒想到,王燕走了兩天,就返回山溝了。走時帶着一隻扁扁的提包,回來還是扁扁的,往我的工作檯上一扔:“我的假期完了,提前歸隊銷假,像個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標兵吧?”

我說:“像倒是挺像,但也很奇怪,你怎麼一進家門就往回返?”

“沒那麼嚴重,我在家待了四個鐘頭,足足四個鐘頭!”

我見她臉色不好,沒敢再問。

下午,團部通訊員跑進機房:“馬技師,政委叫你立刻去!”快開晚飯時,馬技師回來了,哭喪着一張臉,像片遭了霜打的葉子。我問他怎麼了,他只管咬着嘴唇搖頭,一句也不回答。在食堂吃晚飯時,我把馬技師的反常表現告訴了王燕。她聽着聽着,筷子“啪”地掉了。

吃過晚飯,我對同宿舍的幾個戰友說:“咱們到小樹林裡散散步。”大家一聽就明白了。十分鐘後,我熘到窗下往裡看了一眼,馬技師和王燕果然正在屋裡說話。

次日,馬技師和王燕的眼圈都是紅的,明顯哭過,二人互不搭理,整天不說一句話。我揪住馬技師,非讓他說明白不可。他帶着哭腔說:“小楊,你別為我操心了。這事只我一人也夠受的了,不連累你們就好。”

我生氣地說:“這是什麼話!你們搞對象,連累我們什麼?”

馬技師晃着頭唉聲歎氣地說:“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呀。要承擔責任,就讓我一人承擔好了,跟她、跟你們都沒關係。”

我說:“究竟出什麼事了?能不能告訴我?”

馬技師說:“小楊,你以後別過問我跟王燕的事了,這事不是你能過問的,求求你了!”

又過了兩天,我吃過午飯,一路上用筷子敲着空碗回到宿舍,發現馬技師連人帶行李都不見了,一張空床,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片紙屑也沒留下。我趕緊跑到機房告訴戰友們,他們也不知道馬技師去哪兒了。

我們一起去問王科長。王科長說:“師部調走了,具體到了哪裡,我也不知道哇。”我問王燕:“你知道嗎?”王燕說:“不知道。”

我說:“我現在給師部掛個電話。”

掛通師部電話,那邊告我:“軍里調走了。”

我又掛通軍部電話,那邊訓斥我:“你是什麼人?不准打聽這種事!”

王燕恨恨地說了一句:“我早料到了,他遲早要來這一着!”

我以為她是罵不辭而別的馬技師。

5

我盼着馬技師走後主動來封信,一個月過去了,沒有來信;又一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來信。

馬技師失蹤後,王燕再無歡聲笑語,不再參加任何文體活動,每天三點一線:宿舍----機房----食堂。與她同宿舍的溫萍悄悄告訴我:“她經常晚上失眠,在被窩裡打着手電筒看書。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惡夢亂喊亂叫。平時不愛跟人說話,發愣,發呆,眼神也不對。我們擔心她自殺,時刻準備救她。”

我說:“那你們可得提防着點,刀子、揹包帶、安眠藥,都給她收起來。”

溫萍說:“我們已經給她藏起來了。”

下班時,王燕走到我面前,輕聲說:“小楊,我想和你談談。”

“可以,在哪兒呢?”

“到你宿舍吧。”

我們到了宿舍,她關上門,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兩個月來,她瘦多了,眼神確如溫萍所說,發呆、發愣、不對勁。在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一股仇恨的冷光。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小楊,你是馬技師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信得過你。今天我說的話,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能答應我嗎?”

我說:“沒問題,我對天發誓,保密。”

她說:“我找了他兩個月,包括他的父母、同學,所有的人都說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

我說:“我也找了他兩個月,不知道他的下落。”

王燕說:“我確信,這是我爸爸干的。他想讓一個小兵蒸發,就像他自己說的跟碾死一個螞蟻那麼容易。馬技師一定是被調到邊疆深山裡的某個保密基地去了。”她說着說着,兩行清淚流下來。

我沒有安慰她,靜靜地等着她。

王燕哭過一陣子,坐直身子說:“小楊,你不知道,就為了我打他一個耳光的事,我也一定要找到他,這輩子找不到,下輩子也要找到。我對不起他,為了這件事,我傷心透了。我甚至覺得,這樣下去,活着沒意思。”她撩起軍衣,不停地擦眼淚。

我沒有啃聲,等着她繼續說。

“小楊,在他跟我談戀愛之前,團里除了政委和團長,沒人知道我的家庭情況。我爸爸是一個大軍區司令,師長做過他的警衛員。可我不願意讓戰友們把我看成一個特殊人物。我一直認為,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踏踏實實、靠自己對大家的貢獻生活,靠真本事吃飯,就像他那樣。我愛上了他。他是一個小縣城郵遞員的兒子,家境貧窮,我絕對沒有顧忌這些,是我主動追他的。

“我們的關係定了以後,我回到北京告訴父母,本以為他們會為我的婚事高興。沒想到,我爸爸一聽馬技師的家庭出身和社會地位就火了,拍着茶几大罵‘這個小技師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罵得很難聽。他命令我立刻跟馬技師斷絕關係,還威脅說,如果不斷絕關係,他就讓那個小兵從我們團徹底消失。

“我氣得與他大吵一架,我說我非要嫁給這個小縣城郵遞員家的小兵不可。我爸爸火冒三丈,要用皮帶抽我。我又氣又恨,拿起提包就跑出家門,在北京大街上晃盪了幾個鐘頭,買車票回來了。”

我問:“你媽媽呢?她沒有表態支持你?”

“我媽媽只聽我爸爸的。當時她也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由着我爸爸罵我。我知道,除了官位更高的高乾子弟,她哪個也瞧不上。我對她不抱任何希望。”

她接着說:“那天,我一看馬技師從團政委那裡回來的神態,心裡就明白了,一定是我爸爸已經給部隊打了招呼。那天晚上,我和他在這裡談了一個小時,我沒有猜錯,政委果然給他做了工作,要拆散我倆,還說這是組織上的決定。我就問他,那你自己的主意呢?他說,我聽組織上的。我腦子裡嗡地一聲,問他,為什麼?他囁懦地說,不為什麼,因為你是大首長的女兒,我不能娶你。團政委也說,你的父親反對,我娶你不合適。

“當時,我的血衝上腦門。連他也退縮了,這是我沒想到的。我以為愛情的力量可以戰勝一切,沒想到他這麼沒骨氣,我唯一的希望破滅了。我問他,就因為這點嗎?他說,就因為這點。我說,你再說一遍!他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就又說了一遍,我照他臉上就是一大耳光。還想給他一下,可是手麻了,我爬在桌上哭起來。

“他慌了,哆哆嗦嗦安慰我。我抬起頭說,你這麼懦弱,沒有血性,根本不像個男人,你還有資格活在世上嗎?他像遭了雷噼,好一陣子才說,王燕,原諒我吧。說完,背過身子哭起來。

“他沒過幾天就被調走了。我四處打聽他的下落,沒有結果。小楊,你可能也知道,如果他被調到一個保密基地,別說外人,就是他的父母,也不可能知道他在哪裡,他們只知道一個信箱代號,其他的一概封鎖。在我爸爸手裡,這些保密基地就像他的棋盤,他想把哪個棋子擺在哪裡,就擺在哪裡。”

我說:“依我看,唯一的希望就是馬技師退伍,到那個時候,他不再是軍人了,你到他老家打聽,就能找到他了。”

王燕點點頭:“小楊,我也是這麼想的。下個月,我就申請退伍,把戶口安到他老家,在那裡找份工作,一直等着他。”

等他一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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